Na6Al4Si6S4O20

欺骗是一门精密的科学
小号。不会有什么东西

kyrj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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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rio中心】提刀燕 (维勇/尤→勇)

尖叫

虐人止渴:

Summary:——曾经维克托·尼基弗洛夫在技术与表演上创造的成就无可指摘,而现在他将花样滑冰当成了艺术和生活。这是一条布满荆棘的封神之路,所幸他找到了同行的旅伴。我们只有衷心地祝福他们。


Warning:清水万字一发完。脑内第二季妄想系列。维勇,尤→勇轻微单箭头,慎入!有奥尤伏笔,无具体情节。


不懂花滑,不懂花滑,不懂花滑。重说三。描写请勿当真。




01


春天到来的时候,胜生勇利在SNS上晒出了“胜生乌托邦”的度假照片。一双黑色燕子在温泉旅馆的木质屋檐下筑着小小的巢,远景是一团模糊的长廊下并肩坐着银发和黑发的背影。 


今年的九州无雪,樱花正满。 


看见这张照片时Yuri·Plisetsky正趴在冰场的围栏上拉筋,右腿优雅地举过头顶,张成一字,然后保持。


习惯这种事情,很疼,但是不难。这是每个花滑选手从小养成的逻辑。只是他在渐渐变得需要花更多时间来练习这件事。 


胜生勇利带着维克托回老家必然有新闻记者前呼后拥。然而比起报道和某个白毛老流氓上传的恩爱自拍,东方人的含蓄文雅在此时显然更得人心。「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相类似的祝福刷爆了评论区,顺带着就给胜生家的温泉旅馆打了巨大的广告。 


Yuri·Plisetsky评论:「我听说人在幸福时总显出相同的平庸。 」


按下发送键再关掉手机屏幕的动作一气呵成。Yuri知道照片里的两个人谁都不可能第一时间看到,他们正坐在飞往圣彼得堡的飞机上,裹着特等舱的飞机毯相互依偎着睡得很沉。


花滑之王早已忙成陀螺,又要做教练又要上战场,身上背负着难以计数的民族光环与商业价值,就连每天在冰场现身的时间也需要争分夺秒地计算,更毋论这次实际上只有一天的日本之行。 


什么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两人连见缝插针的恋爱时间都显得捉襟见肘,居然还能抽得出时间向世界宣示幸福? 


他想起胜生勇利推着超市愚蠢的四轮车,回头对他说:「小朋友,爱情可不是不需要观众的独角戏。 」


去年团训时就是如此了。陪着在俄罗斯近乎文盲的胜生勇利逛超市的人是他,圣彼得堡的风雪中突然出现、打着伞接走胜生勇利扬长而去的人是维克托。 


被留下应付路人闪光灯的,自然也是Yuri·Plisetsky。


只怪白毛老流氓那张辨识度太高的脸。这么会惹麻烦的人,从前怎么会是他眼里不食人间烟火的那个师兄呢?他愤愤地想,没有忽略维克托百忙之中丢给他的挑衅眼神。


这个人一定什么都知道。




02


都说成名要趁早。


17岁这年Yuri·Plisetsky开始频繁地在跳跃时摔倒。少年的身体突然快速地抽条,雌雄莫辨的美感总是不能保持太久。


B级热身赛的短节目四周跳几乎全部失败的那天,场上一片死寂。俄罗斯的妖精在一个月内长高了三厘米。所有人都愿意给予他足够的宽容,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曲终时他保持着低头的收束动作沉默半晌,半长的金发遮住眼帘,没人看清他的神情。


一年前终于完成金牌退役结婚人生三部曲的胜生勇利现在是助教,在K&C区等分时拍着他的肩膀,表情比他还想哭。勇利不会学着维克托那样说,Yurio你先不要跳了,拿满表演分不就好了吗;大概也不敢像莉莉娅一样直视着他的双眼告诉他,想要赢,就舍弃过去的灵魂,塑造一个新的自我。


他只能说:「对不起啊尤里奥,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发育期……要不,我帮你去问问维克托?」


然后被已经比他高了一点的Yuri狠狠按了脑袋:「闭嘴,猪排盖饭。」


——无论什么话都有别人来告诉他,胜生勇利,留着陪他沉默就好。


就像15岁那年的瀑布修行一样。


可怕的15岁拿到过世界冠军的Yuri·Prisetsky,发育期必然让一队人如临大敌。当晚赛季中忙得焦头烂额的雅可夫和维克托匆匆赶来,四个人坐在宾馆房间里,对着自由滑的编组面面相觑。


「临时换曲目吧,莉莉丝的编舞里芭蕾技术成分太多。」雅可夫心累地抹着脑门的汗。


维克托懒洋洋地靠在胜生勇立的肩膀上反驳:「Yurio的柔韧性暂时还没有受影响。就算换曲目,四周跳是躲不过去的部分。」


炸猪排盖饭紧张地问:「只是重心变高,找回感觉不会有重新练……那么困难吧?」


「这要看Yurio自己了。」老流氓悠悠道。「想当年,我也是跌了很多次……」


胜生勇利立刻转而心疼素未谋面的小维克托。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你们够了没啊!」Yuri·Prisetsky愤愤然。「我要换曲目。四周跳,也会重新练的。」




03


Yuri on ICE。


谁都没想到,Yuri所谓的换节目,是要滑胜生勇利用过的曲子。保持着自由滑得分世界最高纪录的曲目,编舞身姿优美,步法流畅,编组灵活,同样考验身体柔韧性,配有一个姓名还算点题的选手,和世界上最熟悉这一节目的两个教练。


Perfect。


「可是这个……寓意不太好吧。」胜生勇利吞吞吐吐。


「这种自我陈述的曲子,你那点阅历太浅,不行。」雅可夫一票否决。


力排众议的居然是维克托。


「让他试试,」白毛老秃子似笑非笑,「我们怎么知道他做不到呢。」


于是音乐在场地上流动起来。


天窗的自然光洒下,金发的少年开始了舞蹈。


旁观的人们都不知道。一年之前,他是模仿过这个作品的。大奖赛决赛上的胜生勇利太打动人,他分析着赛况,不由自主地将录像看了很多遍。年轻人的模仿力十分强悍,等他再次站上冰面,这首曲子的进退趋折都已经谙熟于心。


可是不行,这太空了。钢琴声恬淡缠绵,长线条的滑行,伸展的肢体,从容的旋转,都太温和太宽宏,和Yuri·Prisetsky一以贯之的竞技之心全然不同。狠狠念着劲敌的名字不再是助力,反而会让动作变得僵硬,步伐迟滞,神情扭曲,在长镜头的摄影里是大忌。


那个猪排饭,是怎么能带着一副沉醉的表情做这种谢幕表演的。


一年前的Yuri·Prisetsky终于承认,他还太年轻;还有,这种飘飘忽忽的音乐,果然和他相性不合。


「尤里奥也会有自己的故事的。」低调的婚宴上胜生勇利这样对他说。他笑得很好看,眉梢眼角流光溢彩,反倒是右手的订婚戒指,戴得久了,磨蚀了最初晃眼的光芒。来找他的维克托于是顺手塞给自家师弟一束捧花(他和勇利谁都不肯拿),附送一个暗箱操作式的坏笑。


他故意的。


巅峰之约,天地作合。Yuri自认他的祝福发自真心。


然而一年后的Yuri,终于下定决心,不再仅仅做跳着芭蕾的精致人偶。八音盒和象牙塔再也关不下他,而曾经交换给别人的灵魂,总要自己一点一点地找回来。


他又开始练习Yuri on ICE。时隔一年之久,舞步的起承转合令他有些生疏,反而是决赛录像里胜生勇力的沉溺神色记忆犹新。时而柔软,时而坚毅,他在想谁呢?为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


脱离了刺激的跳跃和舞步,Yuri第一次在滑行时陷于回忆,像是浸没在长谷津的冬日温泉,和暖得刻骨,却也蒸腾得让人想掉下泪来。




04


乐曲终了,四个人都有点发愣。


「一定要让观众惊讶,不是吗?」他挑眉看向若有所思的维克托:「能让你们几个愣住,大概没有人会觉得司空见惯了吧?」


老流氓答非所问:「尤里奥,你要是早生个十年,我还真的挺害怕的。」


胜生勇利只顾捂着嘴偷笑,Yuri模仿过他的作品显然让他觉得有趣;而雅可夫永远是最现实的一个:


「动作还不太到位!舞步不能完全雷同,你的身段比胜生飘一点,给我想办法改!」


教练离开的背影显得还挺满意。走了两步又回头吼:「还有,四周跳!下次比赛起码要找回一种!」


留下的两个助教都颇怜悯地看着他,纷纷换上了冰鞋:


——鲍步尤里奥刚才没做出来吧?


——唔,这个有点难。


——四周跳全都不行吗,练哪一个好呢?


——我觉得他以前4S跳得最……


——啊哈哈哈为了联合跳跃果然还是赶紧练4T的比较好!


——……还有,最后那段接续步不是很适合他的样子。


——感情不到位啦,勇利你当时是想着我表演的吧?


「我说!你们不要随意替别人做决定啊!」Yuri看着自说自话的两个人,就这么炸了毛。果然笨蛋是会传染的。


「尤里奥你先试试四周跳好么?我们帮你稍微改一下编舞。小心不要受伤。」胜生勇力抱歉地叮嘱。


「你的燕式步和贝尔曼旋转?」维克托则兴致勃勃地问。


Yuri翻个白眼,啪地将右腿举过了头顶。


白毛老秃子双手鼓掌。


「换这首曲子是应急之策,只要能感受到百分之三十的内涵,再加上Yuri对勇利的模仿,送你进决赛没有问题。」


「——但是其实我想建议你,等练好了跳跃,如果还能像战士一样跳舞,就不要太早走到这条路上来。」


「年轻真好啊,吃技术饭就是过硬。」胜生勇利也在一旁感慨。


你们这是在教唆我拿无知当资本呐。


年轻的战士没时间思考未来。起步,加速,转身,点冰起跳。高速旋转后的跌跤总是很疼,却让人更能够专注于身体的感觉,调节轻重与平衡。他活动着用来承重的手臂,隐约听见旁边两人在甜甜蜜蜜地探讨「尤里奥的贝尔曼转速能达到多高」和「这里提刀燕式更优雅还是自由燕式更轻盈」。


新手助教:「难道我们不应该先问问尤里奥他想要什么样的感觉吗?」


老谋深算的编舞者:「你应该考虑的是他的体力。」


Yuri·Prisetsky对这明确的双重标准感到了不满。


无论是什么技术动作我都完美地做给你看!他带着这样的愤怒起跳。似乎是找到了合适的转速,完美的四周后稳稳落冰。


哇哦。他身后的维克托棒读,Yuri,你果然是个战士。




05


那一年的大奖赛,Yuri·Prisetsky又一次在决赛与自己的同门师兄胜利会师。分站赛Yuri on ICE首演即惊艳全场,各大电视台的解说员们纷纷称他是「摆脱了青春期阵痛的男人」。


怎么可能摆脱呢?这曲子本身就是阵痛的一部分。虽然他喜欢男人这个称谓。


同样在决赛场上见到的还有奥塔别克·阿尔金,为数不多能被Yuri定义成朋友的人。去年奥塔别克与总决赛资格失之交臂,Yuri还着实不客气地发了消息一通嘲讽;然而当他发现这次见面,俩人的身高差竟然仍旧维持着一个微妙的五厘米,才明白对方上一次的失利或许并不是一件好笑的事。


「你去年都没告诉我,长个子原来这么麻烦。」他含着一口食物模模糊糊地抱怨。


奥塔别克则习惯性地冷着脸:「你今年也没问我该怎么办。不过,俄罗斯现在有很多好教练,那个节目我很喜欢。」


「我只是模仿而已。」被耿直地夸奖了的Yuri于是耿直地说。「维克托给猪排饭的编排确实走心。」


奥塔别克短节目的出场顺序很前,和他匆匆交谈之后就上了场。有两年前短节目时JJ的前例,敢像Yuri和维克托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转播的选手并不多。


《赫克托耳组曲》,荷马史诗中的片段,歌颂特洛伊城下孤身为荣誉而战的悲剧英雄。没有谁比奥塔别克更加适合这样的曲目,沉寂一年后他成长出的风格震惊百里——如果说曾经崭露头角的他只是冰面上孤胆冲锋的勇士,两年后则俨然成长为史诗里横扫千军的英雄。


「气势慑人的上肢动作,举重若轻的跳跃,闲庭信步的步法。很有感染力。」维克托评论道。


这老秃子参加决赛的状态是本年度选手里最差的。训练时间太紧张,腰上犯了旧伤,刚刚打了两针封闭。Yuri躲过伤处给了他一手肘:「你是不怕,猪排饭替你急得脸都白了。你们是要创造上场前选手安慰教练的先例吗?」


「如果是这种先例的话,两年前就已经创造了哦。」老秃子大言不惭。


胜生勇利则连忙摆手:「我只是替自己惭愧,好像……就算我成了助教,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比自己比赛的时候还着急——但是维克托我是绝对信得过的!」


说起胜生勇利的退役,不得不提及一年前全程十分惨烈的大奖赛。决赛举办地的海拔过高,后半的分站赛程又十分紧密;几乎每个决赛选手赛前都发着烧或挂着彩,集体状态和气压一样低迷。


而胜生勇利的那枚金牌,可说多亏他傲视群雄的体力。


所以当他领奖台上对媒体记者宣布将在巅峰期退役时,就连左右的大小俄罗斯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而胜生勇利自己的解释是,在最辉煌的一刻退隐一直是他的人生愿望。


Yuri·Prisetsky不良少年的本性被压抑许久,终于赛季的最末爆发。他没有维克托那种「回去慢慢问」的腹黑本质,也不管他们现在心平气和的相处时间其实很多,决赛当天就故伎重演地把胜生勇利堵在了洗手间。


「我不喜欢战争。」仍旧戴着眼镜显得人畜无害的猪排饭这次居然笑着伸手来顺他的毛。「尤里奥,少一个强敌你不是应该开心吗?」


「怎么可能开心!」金毛少年愤怒地吼他。「我都听说过了!你去年想甩掉维克托的时候,他开心吗?」


胜生勇利叹口气笑:「我没有想甩掉你们,但是今年雅可夫教练太忙了才会出这么多状况,对每个选手都不好。」


「那也不该是你退役。」Yuri反驳。「你换个地方训练也可以的。」


说起这个胜生勇利就流露一脸甜蜜的惆怅:「维克托比我更留恋这里,我看得出来。我要是换个地方训练,你觉得他肯吗。」


「没事的Yuri,我会留在圣彼得堡当助教,又不是回家养老。就算你们状态不好我也绝对会一直守着的,这样的后勤哪里找去——」炸猪排饭当时这么安慰他。


而现在事实证明,胜生勇利一点也不适合做教练,至少不适合他们。Yuri在两人背后翻了个白眼。是哦,你信得过维克托。他一个腰伤腰病腰痛青年,打了封闭会僵得像根棍子,拿根针戳了都不知道哎呦一声,还在「教练我要跳4-3-2」,你也不帮雅可夫劝一下。要你何用。


然后他看见白毛老秃子从身后抱住了他助教的腰,用令人浑身一麻的撒娇语气说道:「勇利怎么会没用!你要是不在这里,我可就完全不行了。」


现在我怒气条满了。Yuri·Prisetsky想。为什么他们总能这么气人。




06


赛后一起喝咖啡的时候Yuri问奥塔别克:「你为什么会想到演绎赫克托耳?」


《荷马史诗》的故事耳熟能详,赫克托耳却永远是陪衬。


哈萨克的英雄回答:「和神女之子阿喀琉斯相比,赫克托耳没有他英勇悲壮。但他是真正的战士,从没有对不起身后的特洛伊。」


Yuri于是点点头带着恶劣的笑容说:「你这么一讲,我倒觉得维克托挺像阿喀琉斯的。」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每个故事里大概都不乏这样的人物。他英俊潇洒,天纵奇才;看似随心所欲洒脱不羁,实则自带情缘光环。越是金光闪闪,越让人想要挑战,找到他脆弱的脚踵,把他打下神坛。


然而更多的时候,王就是王。


他照旧在短节目比赛的第二天清晨遇见了维克托。他们一起站在酒店顶层的花园里,透过冬季的薄雾看向城市林立的高楼。


「猪排饭这助教是怎么当的,居然比选手起得还迟。」


「有比赛的又不是他。」维克托轻声笑笑,「他昨天睡得太晚了。」


Yuri·Plisetsky自认早就过了单纯可爱的年纪,白发老流氓话里有话如何听不出来。他转腰扬起一腿就想向维克托身上招呼,又想起他还是个伤员,话里有话大概是自己多想,于是游刃有余地将姿态定在了半空。


维克托挑了挑眉,露出挖了个坑等着师弟往下跳的愉悦神情。


雅可夫很早就在试图批评维克托的表演型人格。哪怕他「惊艳世人」的理念在冰场上获得了巨大成功,也一向不是这位严厉的教练所倡导的部分。他从不融入,只是表演;就算被申斥太过浮夸也屡教不改:「比赛这种东西,取悦观众就好。如果可以表演,为什么要投入真心?」


这话说得功利,完全打击了雅可夫关于艺术的底线;他不给Yuri编排太过需要融入感情的作品,想来也是害怕同样少年成名的弟子重蹈覆辙。


所以维克托去日本寻找灵感的那半个赛季里,无论媒体如何渲染他和胜生勇利的深情厚谊,圣彼得堡的冰场都是一笑置之的。「感情是争吵,是和好,是融入灵魂的共鸣,是彼此才能懂得的相视一笑。」波波维奇甚至这样声称,「绝对不是他这种仅仅做给外人看的表演!」


维克托拜托雅可夫当一天胜生勇利的教练时,他还自我安慰地想维恰一直算是个有责任心的人;而等到维克托把勇利带到圣彼得堡冰场上的那天,雅可夫主教练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知道维克托关于胜生勇利的「love&live」论的Yuri于是勉为其难地安慰自己的老教练说:「能欺骗自己的表演,差不多也就是真爱了吧。」


Yuri·Plisetsky的话,是只能反过来听的。


维克托爱着胜生勇利,这毋庸置疑。让Yuri难以理解的只是,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是胜生勇利。就算吧,就算他出众又平凡,强大又脆弱,执着又温柔,是个难解而让人上瘾的多面体——维克托要付出感情,爱着他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这一个呢。


如果没有那个纸醉金迷的banquet,最先注意到他的,明明是我啊。


而现在他抬着的右脚距离维克托脆弱的老腰只有3厘米,随时都可以向这个对着他耀武扬威的人踹下去。


他叹口气停止了这个尴尬的动作。


你必须承认有些人的运气就是那么好,一眼万年的就是正确的人,下定决心的就是该做的事。可是有勇气当机立断地付出和表达,却是和运气无关的事情了。维克托也好,胜生勇利也好,都是太明白这一点的人。而他太年轻,也缺一点运气,这才知道命运从不等人。


「你短节目不该放水的。」他把话题转移向比赛,「年纪大了,要懂得后生可畏。」


「我当然是故意的。」维克托歪头假笑,「第四名多好的位置,和勇利当年一样呢。倒是尤里奥,今年状态不好是暂时的,万一站不上领奖台,可不要沮丧。」


「我TM要你管!!!」


维克托是真的变得不太一样,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来。


「他身上有年轻选手所不能替代的部分。」上赛季维克托不敌胜生勇利时,难得没有传递负面情绪的媒体这样写道,「曾经维克托在技术与表演上创造的成就无可指摘,而现在他将花样滑冰当成了艺术和生活。这是一条布满荆棘的封神之路,所幸他找到了同行的旅伴。我们只有衷心地祝福他们。」


有一个参赛多年的人才懂得的经验,先上场未必就是件坏事。冰上的皇帝一站上场地,整个冰面都好像被填满了。


《战争与和平》的序章响起,维克托开始了他的滑行。伴奏是一组俄罗斯电影音乐的慢板remix,被精确剪辑到契合表演的每一个节拍。他在赛季初的发布会上说,这个赛季的节目,致敬我伟大的家乡。


维克托的编舞难度不低,然而全世界的解说在这数分钟之内为之集体噤声。他没有为了比赛特意炫技,甚至不是在表演,然而俯身好似拾起托尔斯泰笔下流泻窗台的月光,旋身而上的冰花又如同席卷荒野的风雪;开阖无定的步子仿佛追随着哥萨克骑兵的征程,指尖翻转又拈来西伯利亚矿藏的希望之火。


很难分清他的哪一个手势发源于哪种舞蹈,哪一个加速是为了旋转的技术要点,哪一个转折又是跳跃与步法的奇妙接续;也很难说出他究竟在演绎谁,是哪个年代、哪座城市,献给哪一个平凡或者伟大的人。


唯一不能否认的是,这场舞蹈植根于俄罗斯。


维克托本身就有一张惑人的脸,和与生俱来的无情却也动人的表现力。休赛一年后复出,他深藏于血液里的柔情与热度被缓慢地蒸腾出来,与他的技术强度刚柔并济,就连身上的伤痛都能全然化作天衣无缝的坚韧微笑。


即使对这些背景和花样滑冰全然无知的人,也很难不沉醉于这样动人的演绎。


一曲终了,场上响起了排山倒海的喝彩。胜生勇利在K&C区等他时没有拥抱,伸手就去扶他脆弱的腰,对他耳语道:「你这是让剩下的选手在冰上无地自容。」


全世界又被他们闪瞎了眼。


而维克托眨着他无辜的水色眼睛回答:「亲爱的,除了你,这世界上我不打算输给任何人。」




07


白毛的俄罗斯流氓夺回了他自由滑最高分的王座,坐在了选手席的高处开始欣赏别人的表演。随后上场的让·雅克·勒鲁瓦显然被他的气势所震慑,虽然不会再像两年前那样连续失误,却也少了许多与观众进行自恋互动的底气。


去年因为伤病退役的围观群众克里斯托弗于是哀叹:「我曾经认为这是我的时代,后来又以为这更是年轻人的时代。结果到头来还是维克托的时代。」


坐在他旁边的Leo是第一次挤进大奖赛决赛,正在用手机给相熟的选手们独家直播。克里斯的话被原原本本地录了进去,附送一张维克托大神的朝拜视角。


直播间主播弹幕:「我从未如此庆幸我的短节目排在了第六名。」


事实上这尊大佛是被胜生勇利请上观战席的。维克托原本准备粘着他跟前跟后,顺手再给后辈们施加一点小小的动力,最后被他忍无可忍地劝退出了等候区。等他一回头,看见奥塔别克正扶着Yuri的肩膀给他打气。气势十足,感谢五厘米的身高差。


胜生勇利来得迟了,只听见奥塔别克的最后一句:


「感情就是感情。无论是民族的荣誉,还是个人的私欲,没有哪一个更高尚。」


于是金毛的俄罗斯妖精点了点头,像个战士一样地踏上战场。


胜生勇力的脑内感想:还以为奥塔别克是高大全的设定,结果居然是个闷骚。和尤里奥这么交心的相处,连我和维克托都做不到啊。


这个送别的气氛实在太好了。他正想悄悄溜去找雅可夫教练,发现Yuri明明没有回头,还字正腔圆地叫了他的名字:「胜生勇利。」


「尤里奥,什么事?」


金发少年转过身来,带点挑衅地平视着他。


「待会儿把你自己当成一个正经教练,给我好好看着。」


「同样一首音乐,对于我和你,是不一样的——我会把它变成我自己的东西。」


于是胜生勇利为他这份斗志而安心地笑了起来。


Yuri on ICE。


Yuri从披集·朱拉暖的SNS上听说过这首曲子的诞生历程。以人生为名的初稿、被尘封一年的波折,以及最终关于爱的定义或许都无法让他产生深刻的共鸣;最初感染Yuri·Plisetsky的,竟然是那个素未谋面的作曲者的心声。


她可以毫不迟疑地对创作的对象予以褒美,却又暗自将其深藏于音符之中;她深深了解音乐的主人的悲欢,但小心翼翼地不去追问参与。温和的主旋律潜藏着迭起的潮涌,却始终守序又克制,像极了胜生勇利这个人,也像极了一段简单却隐晦的、关于最初的执着与最后的释然的心情。


这样的心情,才是参与这首曲子的每个人都经历过的。




08


在大众的认知中,Yuri on ICE是胜生勇利对维克托尼基弗洛夫的表白之作。将成年人之间的热烈情感交给年轻的第三个人来转述,再如何神形毕肖,总归是隔了一层。


胜生勇力目瞪口呆地看着Yuri·Plisetsky放弃了重新的编组,复刻了他两年前比赛时的几乎全部动作——并不完美,其中的两组四周跳都还是他无法完全驾驭的范畴。从前Yuri的跳跃总会出现轴心的倾斜,但由于身形娇小,总是能轻巧落地;而拔高后重新找回的跳跃轴心却异常笔直,直接导致了他4S落冰时的跌倒。


4S是Yuri两年前指点他的东西。他有点不敢回头看雅可夫教练的表情,只好挫败地想:尤里奥,说好的变成自己的东西呢?


虽然看着确实不太一样。向来技术流的Yuri,在决赛中给了同样的动作一个耳目一新的诠释。


本来就是比赛中遇强则强的少年。刚刚拔高的身形纤细得像一叶芦苇,充盈着年轻的柔韧而不显得干枯。即使是相同的肢体语言,相比胜生勇利的力量与沉着,也更加轻灵飘忽。


芦苇的轻飘与无根飞絮大不相同,它依然自由,却牵引着一种坚韧又绵密的力量;表达的不再是成熟灵魂之间的相认,仅仅是隐约而朦胧的憧憬。


观众席上的维克托倒是坐直了身子,托着下巴看得极为认真。


Yuri已经不是在模仿胜生勇利的感情,甚至不是在回忆,而是试图诉说些什么。就像米凯莱·克里斯皮诺会复刻萨拉的跳跃,就像胜生勇利会复刻他自己的《不要离开伴我身边》,其中的意义或许与原作截然不同,甚至更为深刻。


正是这种尚且谈不及爱与人生的少年,心底的执着往往格外纯真。偏偏这家伙还带着两年前表演Agape时完美的、天使一样的表情向观众席上扫来,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真应该庆幸勇利是世界上最迟钝的那种人。


而Yuri·Plisetsky,很难以言说的,表演时心中其实有一点报复的快感。他还记得初遇时胜生勇力对音乐的表现力带来的震撼感受,这次大约能以眼还眼地让他惊讶回去。


胜生勇利在最早担任他助教的时候,曾经磕磕绊绊但是下定决心地问过他:


「对于尤里奥而言,希望我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Yuri当时的表情估计是被恶心之后的空白,于是勇利脸红不已地解释说,维克托在来当他的教练的时候,也曾经这样问过他。


「我觉得知道同伴的内心到底在想什么也是很重要的。」他说,「维克托没这么问我之前,我甚至连自己是怎么想的都搞不明白。」


父亲?兄长?朋友?还是……恋人?


都不是。怎么可能是。Yuri才发现胜生勇利对他而言也不是一个可以界定的角色。他在意他,也祝愿他幸福;希望他可以长长久久地处在自己的人生之中不会离开,却又未必强求一个固定的身份。


他甚至是不喜欢面对着维克托的胜生勇利的。笨手笨脚,患得患失,散发着恋爱中的愚蠢气息,大概也只有维克托那个同样的蠢蛋能收了他。


至于他自己,世界那么大,不知道哪一天,大概总会遇见一个让他觉得时时处处都顺眼顺心的人。


——直到一个人足够成熟,才敢说爱情。


最后一段的编排,终于变回了维克托给他量身定制的模样。急促的转折变成圆满的回旋。同样是芭蕾为基底的动作,却被他演绎得少年意气,神采飞扬——除了多出半圈的四周跳。


所有人都不免遗憾。这个作品可以说并不完美,作为正式的转型之作很勉强;却也因此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张力,让人难以从这个金色头发的天使身上移开目光。


没有谁能摆脱青春期的阵痛。所有人都在关心,如果Yuri不幸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失败——毕竟是十五岁问鼎金牌的天才,对他而言失败的门槛太低——会不会难以应付这样的挫折。


这个问题在真正上场之前,就连Yuri·Plisetsky自己也难以肯定。


然而花样滑冰就是这样的运动。正是因为跌倒,爬起时才要笑得更灿烂;越是痛苦,越要美到彻骨。毋宁说艺术就是要蹚过地狱的铁河,心灵也好,身体也是;极致的狂热也正是极致的宣泄,巅峰的技巧里必然有十足的真心。


「哦,这轻盈的提刀燕式!」电视直播里诸冈主播低声惊叹。画面里的Yuri·Plisetsky优雅地掠过冰面,姿态潇洒,神情自若。和前几个赛季战意十足的表情,可以说是完全不同了。


他在冰面上旋转,金发飞散,手臂轻扬。宛如盛开的花。


然后是贝尔曼,残酷而美丽的动作。


「你永远不知道这种美感会在何处消失。」维克托曾经这样对他说。「十七岁那年我不得不放弃这个动作,不然毁掉的就是整个运动生涯。」


「你并不像我,真好。」


音乐潺潺流动到终了,观众席上掌声响起。他大喘着气向全场观众致谢。忽然就想起了奥塔别克赛前安慰他的话:


「分数可能会有胜负,但是艺术没有高低。」


你所拥有的还在未来。




09


这一场世锦赛对于Yuri·Plisetsky的特殊性,不仅仅在于是没有奖牌入账。


意料之中的是他仅仅位列第四。白毛老疯子站在金牌的领奖台上笑得开心,还不忘记从人缝里往他们这个方向抛媚眼——被他淡定地躲过,直接击中重点打击对象。


同样意料之中的是奥塔别克拿到了银牌。


如果说有什么是意料之外的,那就是雅可夫居然没有责骂他临场改动作——他都做好被喷一脸唾沫星子的准备了。然而教练只是铁青着脸,瞪了他足足有半分钟,然后问:「你觉得这次任性很值吗?」


反正状态不佳,任性一下反而更值得。但是他一向不擅长表达,只好梗着脖子点了两下头——


「那就给我好好记住。」老教练似乎被他气得无力,「明年不能让维恰带你。净给教坏了。」


看他没有被骂,胜生勇利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然而还不待他来问为什么要改回原来的动作,维克托再次拖走了他——再次把Yuri丢给了场馆里一群狂热的粉丝。


好了,现在他该重新期待一辆把他拖离苦海的机车了。




END/TBC?




FreeTalk:


太矫情了真的没写过这么矫情的东西。


全篇都是感想式东拉西扯,脑洞开着开着发现还写了不少。不知道怎么就上万了,无聊的碎碎念,如果有人看到这里,非常非常感谢。


Yurio是这部作品里非常让我有感触的一个人物。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他不是冲着维克托而来,结局证明我一点都没猜错。


他对胜生勇利不是非常粗大的单箭头。说是初恋可能有点勉强。但是这种感情是很可贵的。全篇只是想表达这个态度而已。


埋了奥尤的伏笔,这CP我吃。是真爱。


写着写着忽然觉得更喜欢维勇了。成年人的心态赛高。


不懂花滑,不懂花滑,不懂花滑。都是瞎提莫乱写,除了Yuri on ICE也没有原曲,随便找了几个自己喜欢的梗,技术性问题更是OTZ。请读者老爷们千万千万不要当真。


不知道会不会有奥尤的后续,反正这里没有情节·,暂时无tag


以上。



不得善终 [一发完结/混乱/全员黑化]

真的太神了……

商阳:

高能预警:


全员黑化,严重OOC


半架空半王荣


自带护目镜,谢谢。


全文2w5。请谨慎食用。


夜色笼罩下的江东永远不会真正地沉睡下去。城市中点亮了灯笼,人们摩肩接踵,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歌舞彻夜,钱币叮当的声音细细碎碎地响着。人们面容依旧是那么平和,好像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争并没有太大的察觉,他们轻松地把死亡和休息划了个等号,然后把战争前夕的烟火点燃在了火红的灯笼中。一点点,一簇簇,一团团的红色交相辉映,而与其相对应的是平静的,半点波澜也没有的江面。在黑夜中,江水洗干净了兵戈的颜色,肃穆地与天空毫无破绽地连接在一起,只有靠近江面的地方散落着零零碎碎的光影。从岸上看,是一滩铁灰色的熔浆,就连满月落在江水中也被融化成了不规则的液体。


停泊岸边的船上隐隐约约从重重帘子中透出豆大的灯光,大抵是因为夜深了的缘故,人们不怎么喜欢来到岸边,从海面上吹来的风湿气和腥气都很重。从帘子上的影子可以看出里面有两个男人,但是他们交谈的声音很小声,伴着窸窸窣窣地摩擦过布料的声音。偶尔晚归的人们都以为是来做布匹买卖的商客,也没有多在意,停了船带着鱼离开了。


夜深了。人们的喧嚣也安静了下来。


“孔明,你这次前来,所为何事?”周瑜看着他,只见那人面色苍白,眼圈是浓重的青黑,想必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他虽然心中忌惮着这位昔日的伙伴,但是依旧是关切压过了杀意。“你怎么了,你刚才就一直在抖,衣服也湿透了,是受了寒?”


诸葛亮刚想说写什么,烛光跳跃着,从诸葛亮持着的羽扇一直落到了周瑜的那把剑上。那是一把锋利的剑。曾经孙策和周瑜结为兄弟,一起去一位名匠那里铸剑。此时这把剑收敛起了锋芒,安安静静躺在剑鞘里,然而周瑜的那双手却松松地放在剑柄上。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天书’的残卷已经被曹操夺取。我侥幸从曹操手中脱了身,蔡邕被曹操利用典韦杀了,留下了一个女儿。典韦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被曹操控制。他所有的关于天书的研究全部落在曹操手中。”


“哦,那可真糟糕。”周瑜应诺着,含混着将话题从曹操身上重新转移到了江东。周瑜说起近年来江东的繁盛,说他那位最要好的义兄弟孙伯符,说起他们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说起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心仪的女子,说他的婚期将近。“本来是已经办过了婚礼,但是那时由于战事的原因匆匆略过了,心中总是对不起婉儿的。近些日子也约了士元,想着什么时候聚一起喝一杯。”周瑜说起这些的时候,微微皱着的眉明显是舒展开的,嘴角也带着笑,他是开心的,说着的时候,烛火跳动在他的眼睛里,就像是点燃了那双深色的眼睛。


江东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周瑜句句都想要告诉诸葛亮这个事实。诚然,在诸葛亮这么多年的旅程中,他见过的地方多数是破败荒芜多于繁华富饶,他最后到了隆中也不过是因为那边宁静偏僻,少人打扰。周瑜说着江东的时候,神色总是有些难以言喻的,好像是在炫耀,却又会在某个地方压低了声音,皱起眉。最后,周瑜笃定地说。


江东,将会成为一个崭新的国家。


诸葛亮看着周瑜的时候,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是他碰到自己的羽扇冰冷的扇柄,像是被冻到了一样。他开口:“江东就像是一个妙龄女子,她十分好。但是还缺了一些什么……”但是他还没有说完就被周瑜强行打断了。


“你可能没有见过这般繁华的,在这个乱世。没有什么会比这里更好,她将生下名为盛世的婴儿。”周瑜的手从剑鞘上挪到了刚才他们一番比划的地图上,那块地图画得极为细致,几乎要把一山一水都刻画出来,他的手在地图上快速地指出了一条道路,“这里……这里是夺取它最快捷的一条途径。”像是想起了什么,周瑜微微笑了起来,他本来就长得俊朗,白衣银甲,眉目中总有着江东温和的水般的柔情。


诸葛亮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他的手扣住了周瑜指着地图的手,然后那双深色的眼睛似乎藏着一江的水,被忽明忽暗的灯火点染出了一分的诡谲。他道:“公瑾不必操之过急。江东此时还只是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女,还不能把凤冠交给她。”周瑜听到这话,面色一冷,而诸葛亮似乎并未察觉,反而继续:“她可能会成为一位母亲,或者一位妓女。无论如何,她都需要——”


“孔明!”周瑜第一次打断他人的话语,他向来是一个遵守礼仪的人,但是此时他手中的长剑已经拔了出来,寒光莹莹,但是他刚想说些什么,就发现诸葛亮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却染着些许干涸的黑红色,他放下剑,见诸葛亮冷笑着,周瑜就知道有些许不对,于是点亮了灯,豆大的烛火终于发出稳定的暖光。接着光,周瑜看到诸葛亮身上的那件衣服不知何时已经染了血,腹部一道伤口将那片衣裳湿透。


此时,诸葛亮从怀中取出了一根琴弦,细长而泛着微光。这根琴弦周瑜很清楚,那是蔡邕的胡笳琴上的弦,上面染了血。“公瑾,这个我现在用不着了。不过日后,你会用得到。”


“你这是把战火往江东引。你是算计好了我决计不会让曹操如愿?不过孔明,我也不会让你如愿的。”那把长剑此时就搁在周瑜的手上,他只要想,那么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把这个天才的头颅砍下来,送给曹操当做礼物。


诸葛亮并没有说话,但是他的手中那把扇子被他用来遮盖他嘴角的冷笑,而那扇尾流淌着江水一般的,蓝幽幽的光。那双形状好看的手丝毫看不出是历经过农事的样子,骨节修长,指甲上点着细细碎碎的蓝光。他眼睛的余光留在了周瑜握着剑的手上,然后看着周瑜那张冷静的脸。


“江东,需要一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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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回到住处的时候,终于卸下了面对周瑜时候的谨慎。他几乎是刚刚踏进房门就像是被抽出了骨头一样,手撑着门。那道伤口是那把胡笳琴造成的,或许不得不感叹蔡邕的智慧,他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在发出攻击的瞬间就毁掉了诸葛亮的防御的屏障。原本适合女孩子捧着弹唱的乐器带来的伤口也不是刀刃一般的粗糙,它平滑而纤细,一条细线般的光。在没有注意的时候就刺进了胸膛,若非诸葛亮谨慎,怕是早已穿心而过。但是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也太迟了,那根琴弦就穿透了他的腹部,血把他的衣服浸透了。


“你是文姬。你父亲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彼时,诸葛亮气息奄奄,说出来的话也是有气无力的。他倒下去的时候,蔡文姬一脸的不可思议,她跳下了胡笳琴,跑到他的身旁,女孩子的声音被抽泣声搅得含糊:“你,你为什么不躲开啊!你们大人都是坏人!”说着蔡文姬就哭了出来,站在她身后的典韦带着铁质的面具,他沉默着,就像是被驯服的野兽,只敢笨拙着把衣角递了过去。


诸葛亮拍了拍蔡文姬的发顶,他始终对于故友的女儿带着些许不知名的愧疚,可能是因为他预感到了蔡邕的不幸却没有阻止,或许是其他的。他说:“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如此恨我。但是你父亲并不是我所杀害。不过现在也无济于事了……文姬,不要在跳到乱世里面去了,战火会把你吃得一点都不剩。”蔡文姬显然是哭得更大声了,她并不愚钝,甚至是相当聪慧,她在诸葛亮倒下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个可怕的预感,但是她不敢深究,不敢继续想下去。她害怕她之后想到的会把她过去全盘否定,所有的情绪堵在她的喉咙中,她说不出只言片语,只是哭泣。


胡笳琴上的琴弦褪去了森绿色的冰冷的光芒,就像是凛冬傍晚的池水,冷的像是凝固的冰。在那把精致的琴上有一个小小的缺陷,丢失了一根琴弦。染了血的琴黯淡无光。这点在诸葛亮的意料之中,蔡邕希望的是蔡文姬拥有自保的力量,但是他又不会允许力量被滥用。他甚至有些庆幸,这样的威力是被还未长大的孩子使用,倘若蔡文姬再长大些,他怕是在劫难逃。


典韦是不敢上前的,他虽然并不聪慧,但是他敏锐的自觉却告诉他,此时上前绝对有危险。那个倒下去的诸葛亮似乎半点威胁都没有了,那个罪名应该会因为他的死去而被掩盖但是他依旧感觉到了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杀气。


是谁?是谁可以在如此近的距离而不被他感知到?——如果他可以隐匿起来,为什么隐藏不住他的气息——


那人盛怒了。


典韦似乎想到了什么,抓住蔡文姬就跑了起来,他跑得很快,以至于他没有看到蔡文姬在他怀中安静的,似乎疲倦极了般的模样。蔡文姬的手摁在典韦的怀中,眼中闪过一丝的泪光。


“先生,您没事吧。”在典韦带着蔡文姬离开的时候,藏在一旁江水面下的赵云一跃而起,面色不改,但他似乎却带着关切。“需要我扶您起来吗?”


地上的血流淌的速度越来越缓,最后一滴血也凝固了。诸葛亮从地上挣扎着起身,他腹部的伤口愈合得很慢,慢到赵云可以很清楚地听到血从他身上流下来的声音,像是泉水流过石子般的声响。


“现在去江东。”


“去见周都督?不过军师,您这样还是先去休息一下”赵云伸手将诸葛亮直接横抱了起来,但是诸葛亮在他怀中摇了摇头,只是说了句去江东。虽然赵云对于诸葛亮的身体状态很担心,但是他习惯了执行诸葛亮的命令,他步伐很稳,并且不满,一会就走到了他们的那条船。


“子龙可知当初鲁肃邀我去东吴,我断然拒绝。”诸葛亮笑着,像是不经意地说了句。赵云从来都不会妄自揣测诸葛亮的心思,无他,不过是觉得诸葛亮自有千般计谋坐镇其后,他只需要执行,而他也深知,诸葛亮每一个计划的背后,都是丰厚的胜利。但是诸葛亮很少因为这些胜利开心,似乎只是做个样子般敷衍地笑了笑,然后眼睛涌上了茫茫的雾水。此时诸葛亮的笑容让赵云恍惚了片刻,他开口:“云不敢妄自揣度。”


“唉。因为江东只有一个千年老二,而没有子龙这般的英杰啊。”


像是极愉悦的,诸葛亮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赵云微微红了的脸,然后羽扇遥遥地指了前方。


“一会我们可是要去见一位重要的人。她是江东隐藏着的最可怕的人。”


诸葛亮看着远处,那里渐渐显出了城市的轮廓。他没有看赵云此时的表情,但是他深知赵云无论如何都会履行他的诺言,这让他有了几分勇气。


    江水绿如蓝,夕阳的余晖被落日融化,一点一点地滴了下来,把江水染得遍是碎金。木浆划过水面,剪碎了平整的镜面。诸葛亮坐在后面,清俊的面容被霞光暖出了几分的温和,他握着羽扇,丝毫不在乎身上狰狞的伤口,而是平静地望着茫茫的江面。赵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去夺取天书,那人镇定自若,于茅屋之中也如同在九重宫阙一般,他笑容平和,眉间自是骄傲得让人不敢直视。


“龙潭虎穴,愿与同往。”


 


点燃的红烛被风吹得烛泪横流,随风而动的白色纱帘缀着黑色的丝绦。这是一间非常朴素的房间,甚至没有多余的享受用具。一个茶桌,几个茶杯,几张雕花木椅,一个拳头大的铜制的烛台,几乎就是这个房间的全部了,几乎不像是一个女人的房间。


“夫人。”诸葛亮看着面前那位身着素衣的女子,说。诸葛亮是记得她的,那个时候他匆匆乘船而过,她跪在海边,眉眼间写满了温顺,她似乎在因为什么而隐忍着痛苦,就像是海上漂浮着的花。


女人捋了捋过长的发,她有着很漂亮的栗色长发,被束成了辫子,她似乎是停顿了片刻,才开口:“……卧龙。你为什么不继续去追逐着天上的星辰而到了这里?我记得你当初立志追逐的是天书,为什么和刘玄德一起离开?”


“曹操势大,残暴不仁。”诸葛亮将自己的过去化作了简简单单的几句,阴谋和战争被他删删减减几乎不成片段。女人是听得出来的,但是她也没有多问,只是认真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这么做,东吴除了一个好的名声,什么都不会得到。孙伯符和周公瑾都不会同意的。”


女人的面容有些哀伤,却又带着倔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紧紧握着,到了话尾,又像是乏力一般松了力气。她说:“是……孙仲谋。”这个事实终于让她明白了些什么,她仔细盯着诸葛亮那双明亮的眼睛,似乎想要从这位卧龙身上得到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但是诸葛亮目光干净得像是江东清晨涌起来的白色的雾水,里面似乎藏着庞然大物,却最后随着阳光而消散得一干二净。最后她败下阵来。


“夫人大抵还不知道,曹操已经兴兵,打算攻打吴国了。”诸葛亮习惯性地用羽扇遮住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的脸在忽明忽灭的烛光下,隐约带着一种近乎于不近人情的笑容,他那双深色的眼睛也变得更加深邃,就像是入了夜的江水,平静的江面下酝酿着巨浪。


她踌躇了一下,道:“为了江东的土地?物产?这些东西他本来就有着优势,不必兴兵伐吴,倘若他修一封文书,两国通商贸易,本该如此的。”


像是在嘲笑着,诸葛亮手在桌上画了一个复杂的花纹,随着花纹的形状渐渐显露出来,女人像是明白了什么,她不可思议地:“难道曹操已经……真的可以通过魔道来改变一个人的血统?!古籍上是有记载过这个办法,可是太伤天和,怎么可能……?”说到这里,女人的目光变得冰冷起来,像是一个冷酷的守卫者,她问:“你的意思,是曹操是想要占据江东,利用江东的魔道?可是,即使是这样,他怎么可能有足够的技术,即使是乔家也只能通过一代代的家族实验。”


“江东魔道翘楚,即是乔家。而您是乔家选择的继承人,但是你的姊妹却拥有着强大的魔道的力量,这点是曹操一直很想要得到的。而蜀地,则是科技的摇篮。曹操的野心并不在吴国蜀地,而是其中他所想要的魔道和科技。土地不过是附属品而已。”


诸葛亮看着面前的空茶杯,是上好的羊脂玉,它看起来细腻光滑,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它雕琢得很精巧,逆着光可以看到杯子内侧有着很漂亮的花纹。这和他之前画出来的图案相差无几。


“您应该知道孙伯符的死因。倘若您还要用死于许贡的门生这个理由来搪塞我,那我也是无话可说。”


风吹灭了烛火,女人的面容被隐没在了重重阴影之后,她像是瞬间老去了,脸上爬上了老年的皱纹,眼睛里写满了最真实的悲戚和痛苦,她的牙齿像是堵着呜咽的门,在门越发无力的时候,她所有想要说出来的真相就卡在她的咽喉。她像是被时间从后面抓住了,苍老的气息从她的眼中流出来。


“乔夫人。您是最后一个乔家人了。”像是在感慨,诸葛亮在最后一句话上加重了语气。被喊了名字的大乔像是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她一直被人称呼为“孙夫人”,而乔夫人这个词这让她懂得了诸葛亮的言下之意。


“如先生所愿,我将为您准备下去的。”


大乔像是放松了些,她舀了些水倒进了茶壶中,她的手细长白皙,在白玉杯的衬托下更加美好,是一双没有经过杀戮的手。她到了一杯茶,递给了诸葛亮。诸葛亮接过茶,碧绿色的茶水在白玉中,就像是傍晚江东的水,拍在了雪色的岸上。诸葛亮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大乔食指抵在嘴唇,似乎明白了他所想说的。


“我和伯符曾经也想着这么做,但是我们失败了。周瑜会阻止你的,虽然他也可能失败。你这么执着跳到了乱世里,是因为‘龙’么?大海曾经告诉我,你们一起在海上漂泊,然后到了其他的地方,寻找远古的秘密。我知道我也阻止不了你,你跳进来油锅,那人也会陪你的。你就这么走下去吧。”大乔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眼睛就像是她旁边的烛台上微微颤动的烛火,“但那些禁忌是绝不可以触碰的。倘若被触碰了,那么无论抱着怎么样的心愿,都会——”女人侧着头,笑容扭曲,在夜色下显得有几分阴森。她一字一字,像是宣告着:“不、得、善、终。”


诸葛亮看着那个美丽的女人,她一如既往地高贵优雅,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忧伤和些许的犹豫。这是最后一个乔家人了。诸葛亮这么想着,他一开始并不明白大乔对他说的那句话是警告还是威胁,不过大乔似乎是极为疲倦地让他离开,眉眼之中隐约带着隐忍的意味,明亮的棕色瞳孔被烛火渲染出了如同赤金般的光芒。


“这场战争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结束了……天下动荡,终究会有短暂的平衡。但是无论如何,卧龙先生,”大乔叹了口气,“都不要让江东染上战争的瘟疫。江东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是他们的国土。您既然已经有了想法,我竭力相助。不过——江东无论如何都不能成为第一战场。”


女人那双空洞的眼中看着前方,似乎预知到了什么。栗色的辫子垂在她的肩上,修长的手画了一个繁复的符号。渐渐地,她的眼睛终于聚焦了,语气是坚定的。


“火光和瘟疫。”


 


赵云此时正在前往曹操的后方。在诸葛亮到达了江东之后,他就带着一个锦囊一人去找曹操后方一个线人。此时天色渐晚,雾水笼罩了江面。北方人多数不通水性,江面鲜少有船只,故而赵云在快到岸时跳了下水,游到了岸边。


方才上了岸,有一人悄悄地拍了拍赵云的肩膀。赵云顿时警觉了起来,他本就是习武之人,对于其他的靠近是极为敏感的。此时居然还有一人能在他警惕的时候靠近,这人怕是一个强敌。


“赵将军深夜来访,怕是有要事相告。倒不如和我去曹丞相那里讨论讨论?”有些阴柔的音色,那人一头白色长发,眼中是狡黠的笑意。“不必如此防备。随我来。”那人前方带路,似乎对于弥漫着雾水的小道十分熟悉,身影飘忽。赵云不敢放松警惕,亦步亦趋。不知走了多久,赵云忽然发现有一人在前方。


“赵将军。”熟悉的声音让赵云忽然一楞,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身看着刚才带他来的人。只见那人不知何时到了前方,站在那个白色短发男子的身后。只这一刻,赵云忽然侧身,踢开了一枚朝他飞来的暗刀,那人依旧是微微笑着的模样,似乎方才什么都没有做,但是暗刀却在不断增多,赵云躲避着飞刃,却依旧不拔出武器反击。


那人终于不再动手。他有着女子般妖艳的一面,此时却如同淬了毒的一般。他微微眯起眼角,像是赞许般:“不愧是阿亮。赵将军,随我来吧。之后的事情可是拜托你了。”他侧身将那长发男子的脸庞转向了赵云,在月色的照耀下,赵云终于看清楚了那位男子的脸庞,然后忽然发现了那个长发男子的手腕处是一个圆润的球状关节。


那是一个傀儡。几乎是可以以假乱真的模样,傀儡沉默着,微笑着看着赵云。


“阿亮总是那么冷酷,他想要做到什么,就一定能做得到。”那人也算是得曹操的信任,住处也算是雅致,在战争前夕,府邸却罕见一个服侍的人。这让赵云有些惊讶,不过他依旧是不动声色的。他并不是不怀疑这个男人,只不过他相信诸葛亮的计谋,他只是负责执行,保证诸葛亮的下一步永远不会出错。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庞统,字士元。是阿亮的师兄。虽然说我们不同阵营,但是看在同门情谊我不会告发的。”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庞统哧哧笑了一声“别这般严肃看着我,倒像是我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就要将我斩了似的。”


“云不敢。”


庞统看着赵云,这个沉默的男人像是深渊一般。“孔明让你来必然是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的。锦囊呢?”像是极为熟悉的,庞统接过赵云递过来的锦囊,他捏了捏锦囊,看着形状是一个块状的物体。像是叹息,又像是过于熟悉。“果然阿亮还是要这么做。战争无外乎就是这些手段,但是阿亮实在是太冷酷了,如果战争真正开始了,怕是不管是江东还是北方都该乱了。”庞统盯着赵云看了片刻,忽然说:“你可千万别背叛阿亮。”像是意有所指,庞统把玩着那个锦囊,“你可千万别背叛阿亮。”


赵云隐约觉得气氛不对劲。只见庞统像是不在乎他一般,自说自话:“江东怕是无法囊括这片天下,周瑜不会放过他。曹操的北方也不会安稳,但是阿亮也不会好受。江水把所有的尸骨都吞了下去,天上的星辰都砸了下来,无尽的火焰把那些瘟疫吞了下去,春风吹过了岸边,又是一年的新绿。”


庞统按住了赵云的手腕,那双紫色的眼睛像是藏着天空最深沉的色彩,如妖似魔。


“阿亮需要你,你要陪阿亮一起走下去。但是现在你最好等一会——去杀一个人。”庞统语气上挑,像是要做一件极有趣味的事情,“阿亮要做什么,我一定会替他完善每一个步骤。阿亮要逆天行事,我就帮他挡下罪责。不过现在,你要替阿亮杀一个人。”


庞统一字一字缓缓地念出了一个名字,赵云握住了手中的龙枪。


 


周瑜看到诸葛亮的时候就觉得隐隐头疼,若非是战事,他实在是不想要看到这个故友。倒不是说他真的嫉妒少年时期被他压着一头。诚然周瑜之前的确是觉得当个千年老二实在是憋屈,但是诸葛亮的天赋也是让他佩服。这些或许是片刻的不服,但是他总觉得诸葛亮并不是那种适合参与天下大事的人。


他的的确确是深谋远虑,算无遗策,但是他缺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无法成为一个王者,甚至不适合进入乱世的核心。当初稷下的老师这么说。周瑜当初觉得荒谬,后来也不得不同意了这一个观点。


“都督。”诸葛亮羽扇半遮住了脸,语音平静。“您走神了。”


“抱歉,之前和江东元老讨论了一个晚上,有些疲倦。能否请孔明再说一遍?”周瑜揉了揉太阳穴,他疲倦极了。昨晚那些江东元老就这与曹操开战一事几乎将他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进来的那些人多数已经老了,也正因为老了之后他们越发想要安稳的生活。打仗不仅仅要很多人命填进去,更需要无数的金银珠宝像是流水一样的流到军营之中。这些财富本该是流进他们的口袋中,现在平白无故要流到其他地方,甚至还要从他们的口袋中夺走。他一遍遍地和那些人讨价还价,但是却依旧没有多少进展。


江东的景色一向是繁华得让人不可思议,在这片备受祝福的土地上总是能让人想起和平和安详。这些本该是乱世之中不该有的景色,在天险和让人不敢小觑的魔道的保护之下,如同一个新生的隐约有了雏形的国家。


一个国家。江东俨然成为了一个国家。当初年少来到这个地方,这里还是一个尚未被组织起来的各大家族割据着的土地,盛产的是财富,是如同流水般的和谐。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精明的商人,他们的骨子里都有着对于和平近乎于疯狂的向往。当初周瑜就曾经想要让诸葛亮留下来,但是诸葛亮却是摇头离开了。他醉心于星辰,但是他并不是不明白陆地上的事情。在这个地方,各大家族已经划分好了势力外围,一个稳定的体系建立完成。诸葛亮能感知到未来这里将会成为最繁华的地方,但是它也将成为最不会有未来的地方。


“都督。这场战争,一定不能输。”诸葛亮这么低声地说,像是在叹息。“我主尚有喘息之地,但是江东不会放过你的。”有意无意地在“江东”二字上压低了音调,语气冷得让周瑜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诸葛亮的眼睛里似乎藏着江东的深沉的江水,那些权谋都融了进去,变成了深色的一部分。他像是在提醒,亦或者是陈述一个事实。“孙策已经死了。”


那个名字被提起,周瑜似乎有了瞬间的恍惚。那个高大的男子似乎站在他的前面,男子一如既往的带着对于未来的向往,似乎目视着前方。然后阳光忽然化作了一只箭,刺进了皮肉,毁掉了那张意气风发的面容。那支箭扭曲了那张脸,血肉模糊,但是那双眼睛却依旧注视着他。然后那样意气风发的人就这么倒了下去,很快就死了。被江东的冷酷的和平吞了下去,他的死亡甚至没有起什么波澜,只是有着凝重的悲恸压在朝臣的脸上,生生地成了一个面具。这样的人,约好了一起扫遍天下的小霸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江东冷酷的和平吞了下去。


这是你的结局。


诸葛亮脸上依旧是那样冷静的笑容。但是周瑜心中却忽然有了一丝杀意。杀了他。——绝对要杀了他。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些?江东的最深处的秘密怎么可能被他知道?思及此,周瑜的手不由自主地扣上了佩剑。


不能留。这个昔日的同学已经不能留了。为了这个秘密,为了江东的和平,他必须死。但是还不是时候。现在他必须活着。


“孔明。太聪明的人是会死的。如果你的星辰告诉了你什么,那么也应该告诉你有些秘密不能说。”周瑜的语气森冷,像是警告,那把佩在腰上的剑似乎融化在了周瑜那双深色的瞳仁里,随着周瑜的目光,冷冷地停留在诸葛亮的脖颈上。而诸葛亮却起身走到周瑜的面前,眼中似乎带着讥讽,他伸手紧紧握住了周瑜的那把佩剑,稍微一用力就抽了出来。


是一把吹毛得过的剑。剑气逼人,似乎能够斩断烛火。


诸葛亮握着这把剑,像是仔细地观察着,周瑜并没有开口。


“都督大概是知道江东玉玺的真正模样吧。那放在国君案上的不过是个伪物。在军阀讨伐的时候,孙伯符的‘虎符’才是真正的玉玺。而那‘玉玺’究竟是什么,在哪里,都督是一清二楚的。”诸葛亮弹了弹那把剑,光从剑身上流淌下来,落在了他的手上。他不需要回头,诸葛亮深知此时的周瑜怕是早已想好了如何处决他了,但是他并不在意,反而接着拨弄着那根紧张的弦。“曹操自以为会赢,但是他会输。他自以为能够得到那些远古的力量,不过是做梦。江东的玉玺哪有那么容易被夺去,不过到底是贵重的东西,都督可是要收好了。”修长的手骨节分明,那是一双极其有力的手。诸葛亮重新将佩剑递给了周瑜。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也是你的星辰的预言?”周瑜说。


诸葛亮摇了摇头,然后他凝视着周瑜,最后叹了口气。“公瑾。你本该不必这么犹豫的,也不必如此拼命。是为了守护他留下的江东?”


周瑜并不发话,他握着那把剑,像是雕塑一样。不得不承认的就是周瑜是极为俊朗的,他的英俊就像是江东的水一样,带着些许的温和,眉眼间总是带着一抹温情。他年轻,有力,并且有着难以想象的力量,他的长发在阳光下如同滚烫的金属,那炽热的火焰甚至可以燃烧掉那些隐藏着的黑暗。忽然,周瑜拔剑,横斩向诸葛亮。本来诸葛亮就站在周瑜的身侧,被这么袭击也是不敢掉以轻心,极快闪开,但是周瑜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反而是顺着砍了下来,诸葛亮见躲避无效,顺手从周瑜桌边抽出了一把寻常的长剑,两剑相撞,显然是用了很大的力气,火花从相交的地方迸了出来,刺耳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帐中格外刺耳。诸葛亮手中的那把本就是装饰剑,还没有支撑一会就断了。碎开的剑身落了下来,周瑜趁着这个时候猛然将剑直挺,诸葛亮侧身避开锋芒,反而以断开的刃用力弹掷,直袭周瑜的胸口,力度之大让人难以小觑。周瑜只好收剑而击飞了那枚暗器,被击飞的刀刃没入了案桌,留下了一小截的剑刃,大半部分深入其中。


“果然,你并非不谙武术,就这份气力,怕是杀过不少人了。”周瑜冷笑着说,而诸葛亮摇了摇扇子,带着笑,显然不打算在这里解释什么。“刘备往我这边是派了一个军师还是派了一个军士?这结盟的诚意我可是半点都没有感觉到。”


“都督觉得亮是军师,那么亮就是来为了两方的联盟而来。”诸葛亮平静地,对于周瑜话语中的冷意似乎并没有在意,“当然,都督觉得亮是军士,那么亮不妨让都督明白军士的手段。”字字都像是淬了毒,让周瑜心中越发的不安,也越发确定了那原本并没有明确打算的计划。


周瑜像是想到了什么,说:“是了。孔明,你如此胸有成竹,可是因为那个人么。”他注意着诸葛亮表情细微的变化,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说错。此时周瑜忽然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这种细微的幻觉让他想起了那个永远坚定的江东小霸王,也让他对于战争有了必须要胜利决心。


“战火要烧起来了,但是绝不能单方面是江东付出。你也知道曹操势大,想要抗拒必须联手,但是江东并非我一个人能够左右,还是劳烦你去面见我主。”周瑜有意无意地虚握着那把剑,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


他贴在诸葛亮的耳畔,语气冷如江东夜里的水。


“因为那人你才会如此坚定踏入乱世,但是孔明,乱世之中唯有死者才能洞悉一切。”


熟悉的警告让诸葛亮心中忽然有了一种不安,但是他依旧保持着那种冷静。


“我们都是能够看到未来的人。未来只有一个。”


周瑜转身离开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但是诸葛亮听到了。近乎是同一时间,两个人都提到了一个词。


——不得善终。


 


赵云隐藏在曹军之中,用的身份是庞统的侍从。庞统在曹操这边意外的收到重用,所有他甚至没有被仔细盘查就被放了进城。他此时的任务只有一个,但是时间还长着,并不需要现在完成。庞统看了他一眼,打趣道:“可别这么心心念念着任务,这里多好,比起和阿亮一起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倒不如直接投了曹丞相,如何?”


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赵云摇了摇头:“我只听军师的。”


“唉,还真是一个榆木脑袋。”庞统笑得莫名其妙,他拉着他的傀儡,两人站在一起看着却像是亲兄弟,在衣服的遮盖之下,傀儡恍若真人。“你瞧,我喜欢着的也不过是这些罢了,为谁效命都可以。你又是为了什么投到了刘备势力中,如此听阿亮的话呢?”还不等赵云说话,庞统就自顾自地回答:“为什么一定要一个答案,阿亮就是阿亮,乱世就是乱世。”


赵云并不知道如何与庞统这般阴晴不定的人相处,反而是想念起了之前和诸葛亮一起的时候了。但是他依旧是面上不动声色,所有的情绪都被藏在了那双眼睛里。赵云明白诸葛亮如果想要做什么,那么一定会成功,哪怕世界如此动荡不安,势力割据局面混乱,但是赵云每次看到诸葛亮的时候心中总是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好像诸葛亮是一个从那些势力之中分离的人,就像是水从刀尖上流过,似乎靠的很近,但是一瞬间又跑到了其他的地方。


庞统不经意地看着那些繁华的市,即使在战火前夕,依旧会有很多的商人从江东涉江而来,带着江东的特产或者其他地方的商品跑到北方。北方的人太多了,土地太富饶了,财富也太多了。这种事情是每一个地方军阀都心知肚明却又秘而不宣的、没有人会拒绝财富,每一次的战争也是为了财富,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财富。


“赵云,你说那些江东人希不希望曹操惨败?”庞统问。


赵云思索了片刻,有些迟疑地回答:“……到底是故土。还是希望的吧。”


摇了摇头,庞统像是有些难以置信,又像是在感慨。“阿亮是要多喜欢你啊,这些都不告诉你。”庞统看着赵云有些不解的样子,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了一种悲哀来。他压低了语调,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却又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他们不希望北方惨败,甚至不希望开战。开战是军方的愿望,但是政治方面,尤其是以商出名的江东,是尤其不想要战争的。”


冷笑着,庞统的指尖从傀儡的脸上滑到了傀儡冰冷的手腕上,像是在凝视着某个人。“我那位老朋友啊,怕是既想要阿亮的一些暗线,又想要阿亮死。他可是为了这场战争准备了八年。但是他却是可怜得很,那些人怎么可能想要开战,北方的财富他们还没有赚够,商人怎么舍得就这么开战啊。”


赵云听了,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所以军师让我来……”


庞统斩钉截铁地说:“东吴那边还未确定,那么就要在曹魏这里添一把火。”


像是愉悦着,庞统的语气几乎是带着隐秘的激动:“届时,火光漫天,血肉把长江染得通红,就像是融化了的太阳。死亡会把瘟疫带到战败的地方,所有的势力重新洗牌,然后在那之后将会有一个新的世界。”


庞统像是在感慨:“这就是阿亮所计划的,但是这件事情终究是太伤人和了。这件事情至少要扣去阿亮后半生所有的清闲。也确定了他所要走的路。阿亮回不了头了。”


“无论如何,云都会与军师共进退!”掷地有声,像是在许诺,赵云低声地,像是把那些字刻进生命之中。诚然他之后也是这么做的,但是此时他的心中却有着一种对于那些多智近乎于妖的人带着些许的怜悯。赵云忽然十分想要见到那个在龙潭虎穴中的人,那人有着好看的眉眼,有着不俗的武力,却也有着一双可以看透星辰看透未来的眼睛。


孔明。等我。


赵云心中如此想着,手中的龙枪被握得发烫。


“赵将军,这是最后一道命令。这道命令之后,你就可以回到刘备那边保护他的安全,等阿亮的指令。”庞统说。


——“劫走蔡文姬。”


 


江东的繁华是刻在了骨子里的,那里的人们永远都是那样的和善,笑容就像是水一样,从战火之中流淌而过,见的多了,几乎都是一个样。江东对于战争的态度是暧昧的,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但是这个局面并没有让诸葛亮意外。他悠闲地逛了几日,似乎是巧合地碰到了江东的公主,孙尚香。此时诸葛亮跪坐着,替这位贵客沏茶。


江东的小公主总是意气风发,眉眼中带着过世长兄的气概,难怪孙策开始是让孙尚香一介女人掌握江东。诸葛亮想着,手中的茶礼却是没有一点的失误。


“孔明果然泡得一手好茶!”象征性地赞叹了一句,孙尚香捧着茶喝了一口,迫不及待地问:“你可是真的有见过曹操?北方是什么样子的?那边的人可是长得虎背狼腰的凶猛莽撞的模样么?”


诸葛亮笑着摇了摇头,道:“古诗有云:‘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那里虽然并不如江东繁华,但是也是人才济济,欣欣向荣。我小的时候的确是见过曹操,但那些到不是什么好的记忆,不过那边的将士个个气概英勇,比起江东是胜了一分。”此时孙尚香一拍桌子,语气有些不满,她像是满不在乎,又像是对于江东有着极度的自信:“哼!江东的将士骁勇善战,哪里会怕北方的旱鸭子!兵精粮足,繁华富饶,江东就是如此美好的地方。孙家人对于江东是入骨的爱,我的炮火可是想要开战之后给对面来那么一发!”女子秀气的眉眼之中倒是有着一股子的骁勇之意,深色的眼睛漂亮得像是江水,清澈着淌着阳光。


诸葛亮看着那样的女子,心中大抵是有了一个想法。他眯着眼睛,似笑非笑,语气一改:“大小姐倒是有着小霸王的遗风,不过您的兄长未必是您这般想着的呢。炮火之中构筑江东的辉煌总是有着被炮灰摧毁的风险,倘若是与曹操妥协,江东不仅不受战火,反而与曹魏修好,以臣子身份就这么下去倒也不是不能被接受。免去战争的代价怕是您兄长和都督都有仔细考虑过的。”


“什么——?!难道要向那些北方佬投降?不可能!兄长怎么可能愿意让江东以臣子身份投降……哪怕是因为长兄也……”喃喃自语,孙尚香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她虽然看起来莽撞,但是并非胸无城府,到底是孙家的女儿,骨子里总有着不顾一切的基因。“代价……你说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诸葛亮沉默着,此时他把玩着茶杯,目光移开。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别提让孙尚香有多生气。她喊:“诸葛亮!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你难道以为我真的是愿意和你聊这么多?我这是为了江东——我是听闻你智计无双,那么我倒是想要问问,”女子的语气一改之前,森冷如同周瑜之前的警告,少女的眉眼隐约和小霸王重合在一起,那些残酷或许真的是孙家人背负着的东西。“倘若我将你这些话告诉我兄长,你会什么时候沉入江水之中?”诸葛亮沉默着,看着孙尚香紧握着火炮的手。


一双白皙的,有力的手,虽然看着像是少女特有的纤细,但是诸葛亮深知这双手有着一般男人都无法抵御的力量,上面虎口上有着常年持着火炮而长出来的茧。


“孙小姐,投诚是需要诚意,联盟也需要诚意。想要避免战争,那就把曹操想要的都给他。曹操是一个在乎效率的人,只要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甚至不愿意在失去了价值的事物上面多花一个卒子。”诸葛亮起身,走到孙尚香的面前,声音温和着,甚至听不出一点波澜。“把江东的百姓和氏族一起献出去。再直白一些。把乔氏和孙氏一起献出去。”


“把支撑着江东暗中运作的力量,献出去吧。”


孙尚香心中一惊,她忽然明白了诸葛亮这句话的深意,也明白了诸葛亮来的目的。无论如何,诸葛亮来并不是促成孙刘联盟的,因为联盟是必须的,他只是来为了战争做准备的。战火会倾倒在这片土地上,白骨会堵塞江水,死亡的气息弥漫在江东,瘟疫伺机而起,乌鸦会飞在天空之中,地上会有人唱着悲歌。战斗会在她的火炮下走向胜利,但是战争不可以。


“不可能……只有这个条件不可以。这是江东的底线。”孙尚香说,她的手被诸葛亮轻轻地移开了,从紧握的火炮之上。孙尚香也没有其他的话,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的目光从诸葛亮的脸上移到了诸葛亮的手上。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记忆,可能是假的吧,孙尚香这么想着,但是她还是开口问了一句:“先生可曾在袁绍手下做过事情?”


“没有。亮之前一直在稷下学院修习。”诸葛亮这么说,脸上并无破绽。孙尚香也只好道:“也是……那是我还小,看走了眼。”话音刚落,孙尚香就起身告辞,而诸葛亮却低声地说了些什么,孙尚香听着不由得面色一凛,走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您所言我会告知兄长,期待在战前遇到您。”


孙尚香意味深长地说,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而她离开之后,周瑜不告而来。诸葛亮像是早有预料,依旧跪坐着,给周瑜沏了一壶茶。“都督。您这时间抓的可是刚刚好。大小姐才刚走。”


“孔明和大小姐真有缘分啊。”


“不过是都督算计得好。既想要开战,又不想要被吴主猜忌。正好借了我的道,顺着大小姐的口,变着花样给吴主添堵呢。”诸葛亮的手很漂亮,但又没有书生的细弱无力,这双手此时停在茶杯上,瓷白的色彩衬着,倒是觉得这双手秀气起来。周瑜也没有掉以轻心,那把吹毛得过的剑依旧停在他的腰上。


周瑜像是在强调着,他的语气是平常的,没有一点波澜:“我是为了江东。”


“也是为了江东欺骗孙小姐的。也是为了江东而祸水东引。果然是都督。”见到周瑜脸色越发冷,诸葛亮也轻巧地从这个敏感的话题转移到其他的地方,“不过战争是定下来了。亮只是想要知道,都督是打算几时开战?”


“今年。”周瑜干脆利落,然后有些警告的意味,“孔明,我知道你心思深沉,我在计谋上面甘拜下风,但是你孤身一人在江东,江东毕竟地广,江水无常,总是容易出事故的。到时候我可是想要知道,‘龙’是否能够及时把你捞出来。”


“届时,倒不如让都督从江水中把亮捞出来。”语气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诸葛亮凝视那杯茶水,“您总是要考虑一下小乔的安危。否则您也不必如此力排众议。但是您不必担心,我和您的目的是一致的。”


“我主需要一场胜利,而江东。”诸葛亮缓缓地,看着周瑜的眼睛,像是陈述事实。


“江东,需要和平。”


 


“兄长。”孙尚香跪在大殿上,她眼神坚定,跪着不知道多久。在群臣退了之后,她就跪在冰冷的大殿上。孙权坐在王座上,似乎批着折子,并没有看到那位跪着的王妹。孙尚香唤了一声后,就不再说话,而孙权也没有打破这份平静的想法。大殿上的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诡异的平静。孙尚香跪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膝盖发出支撑不住的声音,骨头之间错位的声音在大殿上格外的刺耳,她没有说话,反而是咬着牙,倔强着不肯发声。孙权权当没有听到,珠帘遮住了他的面容,看不清他的神色。


“何必和我过不去呢。”孙权最终还是心疼自家妹子,轻声说:“起来吧。”


“兄长若是不答应我,我就跪着不起来了。”孙尚香说,她深知自己兄长的性子,最是喜欢利用似是而非的语句糊弄着。她的手紧握着,被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是素白的,就像是她姣好的面容。


批着折子的手一顿,孙权冷冷地说:“那便跪着吧。”


孙尚香听了,也不哭不闹,她是知道自己兄长的本事,能从孙策手中完好接过江东并让江东更加繁华,孙权看似存在感被隐没在各大家族的权势之下,但是他恰恰是不偏不倚,从容地在江东当地的势力之中游走,并且获得了他们的信任。孙尚香跪了大抵是很久了,孙权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关心,两人暗中僵持着,谁都没有开口的打算。孙家的人大抵都是这样,骨子里的固执是一模一样的。


孙权的手从那些奏折中移开,他点亮了灯。夜深了,孙权想。孙尚香大概也跪了好几个时辰了,再不做些什么,不一会吴国太就要找他麻烦了。他想着,然后开口:“小妹,起身到我身边来。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孙尚香依旧是跪着,不说话。少女的脸上流露出的固执让人惊讶,她咬着牙,手紧紧攥着,小腿微微发抖。那是女将军的身躯,有力得可以踹开海贼,重弩在手中如同玩物。此时孙尚香却是跪着,面色沉静。唯有灯花炸开的声音,忽然亮起的光点亮了那双眼睛。此时的孙权缓步走下了王座,走到了跪着的王妹面前。他对于孙尚香总是带着复杂的感情,有些忌惮却又无法抹去兄妹之间的情谊。孙权也跪了下来,凝望着孙尚香冷淡的脸庞。


“并非是我不想要开战。”他揽过孙尚香的肩膀,声音像是被迫压低了,“你是否有想过那些大家族对于开战是何等的反对,满朝文臣以死相谏,陈述利害,句句都是对于我的警告。倘若开战,人心不齐,纵有千般本事,也难敌曹操百万大军。”


“撒谎。”


“你可知道,武官那边也不是齐心协力的。——程普黄盖等人,皆是旧臣。此一战,必然以周瑜为都督,他们会同意一个晚辈后生骑到他们头上吗?再者,我们必须和刘备联盟,那么诸葛亮在我方,谁去刘备那里?晚辈后生,显得没有诚意;重臣皆是家族派系之中的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孙权揽着孙尚香的肩膀,他现在看起来像极了一位兄长,眉眼被实现压低,“我不是不想要下定决心。我所有能做的,已经尽力完成了。别逼我了。……任何可以保护江东,我已经尽力了。”


“但是……但是也不能把那些东西连同着乔家姐妹一起给曹贼。”孙尚香跪了太久了,语气也是有些虚弱着,“总是有一些东西是没有办法被取代的,是作为底线不能被逾越的。”


少女的脸庞在灯光下衬托出了一种决绝的样子,她像是做出了坚定的选择,如同泣血般:“我是孙家的女儿。……也是江东的女儿。”空旷的大殿之上,少女掷地有声地:“我是江东的女儿!”


孙权似乎并没有考虑到这件事情,眼神一寒,最后却又渐渐地妥协了。他苍白的面容在灯火之下有着一种宛若鬼魅般阴冷的神色,在少女近乎是宣誓一般的话语之中渐渐染上了血色。


“阿香。”


这是很久之前,至少是孙权还没有接替孙策位置时候对于孙尚香的称呼了。熟悉的称呼让孙尚香终于流出泪水。她扑在兄长的怀中,孙权抱着孙尚香,泪水把他的袖子染上了暗色的水渍。但是他却知道,在孙尚香这句话之后,在今天之后,局势都讲不同了。


“别哭,阿香。你是孙家的女儿。——也是江东的女儿!”孙权这么说着,抹去了孙尚香的泪水。“江东的女儿,没有眼泪。”


 


大乔正和小乔在孙府中赏花,此时的孙尚香步伐极快地跑了进来,少女的面色苍白,眼中难得有了焦躁的意味。她之前跪着太久了,双腿隐隐发颤。


“尚香,干什么这么急啊。”大乔看到了孙尚香,就把孙尚香揽到怀里。大乔的怀抱总是让孙尚香觉得非常的温暖,就像是长姐一般。如嫂如姐,这大概就是大乔在孙尚香心中最直观的印象。


“香香?你的腿怎么了?一直在打颤,没有关系吗?”小乔娇小可人,长得灵气十足,像极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妹妹,她过去揉了揉孙尚香的小腿,“香香……?”


孙尚香眼中隐约有着泪光,但是她却哭不出来,只是梗着,把呜咽一起吞到腹中。她抱着大乔和小乔,语气是说不出的温柔。


“我爱你们……我爱兄长,也爱江东。我爱你们啊。”孙尚香的声音沙哑着,眼圈红得让大小乔心疼,少女倔强着不肯流泪,语气温柔得几乎不像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江东公主。“我爱你们,你们一定不会牺牲的。”


“我多爱你们啊。”孙尚香反复地,像是要确认什么,紧紧地抱着她们。小乔不明就里,只是回答:“我也是最喜欢香香和姐姐了。”而大乔却是明白了什么,伸手将孙尚香的发髻解开,重新为她梳理。


“阿香,孙家的女儿不能哭。来,我来帮你换一个发髻。”大乔重新梳理了孙尚香的长发,分成两半,绑成辫子,以一颗明珠点缀。


孙尚香听着,点头。她知道从今天之后,她就再也无法回头。孙尚香甚至此生无法回故土了,只是守着一个早逝的公主墓碑罢了。


 


曹操听到手下人的汇报,本来饮酒的动作一顿,然后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位枭雄玩弄人心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好,借着武力和口空财富的许诺就把那些北方财阀骗得是心满意足为他的南下掏腰包。等到人都散了之后,曹操脸上笑容不改,却一挥袖子把案上的东西一下子甩到地上,猛地踹开了桌案。


“废物!全部都是一群废物!我养你们做什么!!一个蔡文姬都看不住?啊?小小一个孩子你们都能看丢了,真是给我长脸啊!”曹操的面容几乎是扭曲,他本来打算着好好的,压迫江东,迫使他们臣服,那些南下的财宝收入囊中以之后所用,而蔡文姬作为蔡邕的女儿,身上藏着那远古力量的秘密,本来计划着好好的,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居然在这样的千钧一发之际劫走了蔡文姬?


枭雄此时心中暴怒的同时,依旧在计算着之后的步伐。南下已经成了定局,至少明面上不能让徐福发现端倪。虽然怒极,但是曹操到底是心思深沉。他是想要江东的魔道,蜀地的科技,但是若是逼得太紧了,两方联合,对于他而言的的确确是一个麻烦。


“开战……”曹操这么想着,既然事成定局,那他也只能希望利益最大化。思前想后,他说:“请凤雏先生来一趟,劳烦他带着信物去江东走一次。”


 


“吴侯。”庞统跪在大殿上,他手中的信件和信物已经被侍从带走,放在了大殿之中的案桌上。他此时穿着的是江东的衣物,素色的锦缎上画满了繁复的,似乎带着些许神秘远古意味的暗纹,他全身的东西都被搜走了,就连稍微锋利一点的都被那些侍从带着不信任的目光仔细地检查了许久,就担心淬了毒。他本来就是一个苍白的青年,在这些繁重的衣物之下有着病弱之意,似乎会被这些衣物压垮似的。


站在两边的群臣都是低声地讨论着,那些人的目光落在庞统的身上,像是要把他解剖了。而庞统恍若无闻,只是跪着不说话。


摆在案上的信件写得的不过是宣扬曹操军队实力强大的话语,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似乎要从那些语句中直接扑到人面前。而那件信物,却是一直很寻常的羽箭。像是随手从弓弩手的箭袋中抽了一只,平淡无奇。


“曹操显然是实力惊人啊……还是降了吧。”


“你个老东西想什么?我们当初拼死拼活打下了江东,其实要白手送人!”


“哼,老匹夫!你是想要曹操屠城么?这件事情你当曹操做不出来?!”


“老不死的,你们就想着权势,怕是要对曹操献媚吧!我江东难道不敢一战吗?”


“想着江东血流成河吗?曹操百万大军,你拿什么抵御?让妇孺都上战场吗?!”


“纵然身死难道我们没有勇气于那些财狼虎豹打一场吗?就这么想着做一个降臣?”


大殿之上文武两派一左一右,吵得不可开交。然而位于中心的两个人,却沉默着。庞统不想要劝,孙权不想要拦,就让那些争吵越发得难以入耳了,两边的重臣都是老人了,一把白胡子在大殿上互相扯断,你来我往,互相诋毁对面而捧高己方。


凡是利益交杂,矛盾总是难以解决。所有的情面在利益面前几乎是脆弱如纸。


“这是对我江东的威胁。——曹操到真的以为我江东无人吗?!”孙权说道,语气带着些许的怒意,显然是对于曹操此番作的不满。很显然这种轻视是曹操对于江东的蔑视,对于孙氏的挑衅。但是此时的孙权怒虽怒,但是并没有到开战的地步。他一甩袖,背对群臣,把所有的争吵抛到了身后。


“退朝!”


 


庞统趁着乱,行了礼就原路返回。在岸边,他看到了一艘小船。庞统心中一喜,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见船中跳下一个青年,白发蓝袍,手中持着羽扇。


“士元。”诸葛亮说,“你现在走了,计划可就落空了啊。”庞统笑着,也是不恼,说:“阿亮倒是运筹帷幄,只是苦着我千里奔波。”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哪里的话,从北方来这里,不过百里罢了。千里一词,还是用不上的。士元之后面见吴侯,可千万要小心,那个人并非中庸之主。”


江东的天气多数是晴朗的,万里无云,偶尔一阵海风,江水微微泛起波澜。庞统的目光从诸葛亮的身上越过,落在那平淡的江水之中。这是很好的地方,江东是一个富饶的地方。和平——和平呀,怕是所有江东人都刻在骨子里的。庞统有一个非常强烈的预感,诸葛亮绝对是有着阴谋,把所有还带着滚烫的理想的江东战士一同埋没在江水之中。


午时的阳光融进了水中,就像是滚烫的液质黄金倾倒在水中,把江面染得斑驳。远远看着,就如同大片大片的赤红,大片大片的血。


“阿亮啊。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啊。”庞统拉着诸葛亮的手,他很认真的,难得有了些许不忍。“至少给江东的女人留一些男人,至少让江东的孩子少一些离别。”


“士元。战争向来如此。非人力所能及。我的意思不过是把上天的意思传达罢了。我又能做什么。士元也太高看我了。”


庞统叹息,他紧紧握着诸葛亮的手,“文姬在刘备那里了。曹操无论如何都必须南下。孙权为了那个秘密也必须开战,到时候孙刘两家联盟,必然是能够大败曹军。之后就是势力分割,蜀地会彻底落到刘备的手中,而孙权会得到部分的荆州。此一战是必然的,但是你又何必那般残酷,竟是要将曹操南下的军队全歼于这江水之中,连着孙权那边的将士吗……阿亮。这样做的话,是会遭天谴啊。”


“士元是要阻止我了?”诸葛亮慢慢地掰开了庞统扣着他的手,脸上笑容是和善的。庞统见了,只是摇头苦笑:“我上了你的贼船,哪有要阻止你的权力。”


像是意有所指,庞统说:“之后吴侯是要见你的,你知道他的心病,也千万别让他把你当做‘暗棋’。——至于我,我可没有破坏你们计划的打算,哪怕吴侯周瑜他们不对付我,说得好像你家那位将军不会把我灭口了。”


话锋一转,庞统转身登上了船:“阿亮。赵云将军……并非你我之辈啊。至于面见吴侯,你可是要细细思量。”


诸葛亮站在江边,风把他的短发吹得四散开去,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灿烂的阳光也如同铁水一般流淌而下,几乎刺痛了诸葛亮的眼睛。他叹息着,像是在呼唤着什么。最后诸葛亮停在了江边半晌,转身离去。


 


一把剑。


诸葛亮抽出这把剑的时候,寒光几乎要刺伤他的眼睛。侍从对他说是周都督给他的礼物。那把剑虽然不及周瑜的那把,却也是一把上好的武器。怕是削铁如泥也不为过。诸葛亮捧着剑,手指擦过剑身,血就在剑身上蔓延开去,填满了剑身上的花纹,就像是一朵嗜血的花朵舒展着花瓣。这把剑安静地,就像是普通的礼物。但是诸葛亮却深知只是周瑜的试探,诚意也是一种警告。


诸葛亮一手握着剑,一手却摁在太阳穴。大脑像是要炸裂一般,过去的一些记忆支离破碎,就像是裂开的冰凌在脑中炸裂开。这种让人难以言语的疼痛隐约着让他回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很多破碎的意象交错,比如白骨,火焰,兵刃,和染红了天空的血,被挖开的坟墓。这些意象纷至沓来,真实得就像是之前经历过一样。但是诸葛亮却没有这些记忆,只是觉得头疼欲裂。那些记忆虽然支离破碎但是却让他坚信这是曾经发生过的,他经历过的。尖叫,女人苍白的肉体,小孩被践踏成泥的躯体,战死的男子,盛满了白骨的荒野,被染红的内河,疯狂笑着的人,被破坏的土地,被燃烧得漆黑的城墙,就像是被压缩到崩溃的记忆忽然炸开。诸葛亮甚至不知道这是否只是他的臆想。


所有的思绪都被斩断了,诸葛亮凝视那把削铁如泥的剑,它不知何时划过了他的手指,疼痛将他强行唤醒。


在此之后,是一条全新的路。


周瑜那张俊秀的脸似乎带着冷酷的笑容,那是属于江东大都督的笑容。就像是这把剑一样的冰冷,一样锐利。周瑜总是俊秀得让人移不开眼睛,但是冷酷起来把他衬得就如同深沉的江水,似乎能够吞噬无数的尸骨。


诸葛亮转身看着房中唯一一面铜镜,那面镜子之中青年有着很冷淡的面容,他长得清秀,却并不弱气。这个时候,在这之前,他都是一个武者,他把自己所有的力量藏在了这幅书生的外壳之下,他的手并不粗,甚至骨节分明,修长,但是这是一双可以杀人的手。只需要轻轻地一错,就可以让一个人的手骨错位。也是很稳,有力的一双手,可以轻轻松松握着长剑,像是剑斩泥土一样砍下人的首级。长得清秀的青年笑起来也没有乱世之中浓重的血腥味道,甚至有着深沉的,就像是江水般的温和。


然后诸葛亮忽然想起了周瑜,这个风华正茂的男子有着比火焰更加耀眼的光芒,这是属于他的时代。但是诸葛亮也瞬间捕捉到了附在他身上的黑暗,只等着火焰消退,潮水就会涌上来,把周瑜吞下。周瑜给他的是一个选择,但是诸葛亮深知自己终究是有退路的。


没有了剑,他一样是执剑者。


诸葛亮凝视着剑,冷光扑面,剑气逼人。


最后,他拔剑,毫不犹豫地斩了下去。


 


赵云认识那位青衣人。那个青衣人,叫做徐庶。徐庶也是一个剑客,剑意逼人,年少之时就已经斩恶人不计其数。现在那个锋芒毕露的人收敛起了所有的棱角,变得安静地,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书生一样。


“先生。”赵云低声道,他看着徐庶,喉咙中有着些许的哽咽。这个人是先生的挚友,也是庞统的同窗。徐庶听到了声音,起身看着他。其实徐庶是知道赵云的来到,但是他没有想到赵云居然这么实诚,反而是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一笑:“赵将军,我那老同学终于派您来了。我可是等了许久了。”


徐庶的脸色平静如水,就像是没有一丝的波澜。他给赵云斟了一杯酒,是上好的竹叶青,入口如同烈火,能燃烧到肚子里去。徐庶在被曹操骗来之后,就日夜饮酒,脸上还有这宿醉的乌青。明明徐庶,庞统,孔明都是同学,徐庶却像是老了许多,眼神也不再如同少年般清澈,浑浊着,其中像是藏着遗憾和悲恸。这些负面情绪让他老去了,就像是一夜之间,不复少年意气。


“赵将军是个君子啊,可是君子在乱世是很难活下去的。孔明难道没有告诉你吗。”


“先生并没有说。”赵云有些疑惑,最开始的时候庞统也是这么说,现在的徐庶就想和庞统的影子交错,两人竟然是说出一样的话来。他们似乎是知道孔明的过去,被迷雾掩盖起来的过去。


徐庶听了这话,哦了一声,接着灌醉自己。一口一口地,酒液从他的唇边落下,眼中竟然是落泪了。赵云从未见过这般的人,只是心中有着些许恍惚。大抵是有些心堵,毕竟徐庶意气风发的时候也是被世人所称颂的。这样的人却自甘堕落,心中怎么能够不为此而惋惜呢。


赵云这个时候觉得身后的剑越发的沉重了起来。重的让他觉得自己带着的可能是一块巨石而非利剑。沉甸甸地硌着他的手,没有剑鞘的剑被粗布包了起来。但是却依旧有着寒意,几乎要深入骨髓。


“赵将军。这次之后你可是要狠下心来啊。否则这个乱世,怎么会给你和孔明喘息的余地呢。”徐庶松手,将酒壶直接摔在了地上。破碎的瓷器碎片散开,有几片咕噜咕噜滚到了赵云的脚边。徐庶向赵云伸出手,“把剑给我吧。”


“徐元直先生……”赵云许多话语卡在喉咙里面,手却僵硬着,把那把用破布包着的剑递了出去。沉重的几乎握不住,心中所有的想法都撞在了喉咙上,赵云不知为何看着徐庶,心中涌起了一种悲哀。


徐庶接过剑,伸手就解开了那些布料。锋利的剑刃像是刚刚开刃,有着清泉般的冷光。是一把锋利的剑,也是一把很熟悉的剑。徐庶弹了弹剑身,隐约有龙吟之声。“这把剑是孔明的。不过现在这把剑归我了。当初孔明可是小气极了,就连我碰都不肯。现在倒是大方了一会,不枉同学一场!”


赵云没有说话,他甚至不知道此时他该说些什么。幸好徐庶并不在乎赵云的沉默,反而是继续道:“孔明怕是此生再难执剑,不复当初。赵将军,你一定要陪着他啊,这乱世总该有一个人陪着他,而这条路是我和周公瑾,庞士元都无法走下去的,甚至即将止步的。”


“这把剑,名字叫做‘止戈’。是一个很好的名字。当初这把剑可是要刺穿曹操的心脏呢。可惜啊,可惜,功亏一篑。不过此时我也能让这个名字更加切实一些。”


赵云忽然想起一些事情,当初在佣兵团时候的听闻,过去那些破碎的记忆在他的脑中摇摇欲坠,似乎隐藏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个时候,徐庶突然起身,挺剑直刺,赵云赶忙拔枪,徐庶的力气很大,几乎让赵云一个措不及防就跪在这里了。开什么玩笑……赵云想。无论如何都不能跪在这里。至少要见到他一面。


“赵子龙——今后,你就是他的剑。而我,将斩断他的过去。所有的少年阴谋都因我死去而结束。”


那把止戈画了一个圆弧,徐庶反手将它刺进了心脏。是一把好剑,刺进去的时候,竟然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是如同微风拂过,鲜血就这样滞留在了心脏里。


“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他……”呢喃最后散在空气之中。


 


周瑜病了。在这样重要的时候,周瑜却生了重病,躺在病榻上。孙权为了稳固军心,便是请来了神医华佗,也亏华佗妙手回春,还没有一个月,周瑜的病就已经好了,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无声无息的病和莫名其妙的好,总是有一些人浮想联翩。他们最是喜欢暗地里嚼舌头,说这位江东的都督怕是因为担心曹操大军踏平江东,气急败坏,才害了病。至于为什么好,各家有各家的说法。在华佗走了之后,也有一些人查了药渣,不过是一些很普通的①药材,乳香,没药,红花和一些碎铜屑,以及一些被清理干净的药渣已经没法考证,只有些写着普通药材的药方安安静静地堆在桌子的一角。


“都督。”诸葛亮坐在客座,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而周瑜却一把撩开袖子,那双纤细修长的手有些不自然地微微发颤,但是和一双普通的读书人的手没有区别。周瑜松开手,沉声道:“准备去见吴侯吧。带着你的花言巧语和蛊惑人心的小手段一起去罢。”


“喏。”


 


也不愧是周都督,也才半日便已经打点好了一切。周瑜走在前面,诸葛亮跟在后面,两人走了一段距离,终于在大殿前停下了脚步。周瑜看着这个大殿的目光是很怀缅的,他转过身的时候,阴影就瞬间盘踞在周瑜那张俊俏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脸上,打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之后的路,得你一个人走了。”周瑜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诸葛亮伸出手似乎要抓住周瑜,但是最后还是无力地松了下来,重新让巨大的袖子遮住,一步步走了进去。


大殿点了两站宫灯,不算明亮也不算暗。吴侯孙权坐在高座,青年有些阴柔的面容和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从重重的珠帘之中透了些许。诸葛亮不没有抬头,但是孙权却像是有些趣味:“我听闻卧龙先生不仅算无遗策,且可称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先生可是觉得孤长相难以入眼,方才不肯抬头?”


好一个吴侯,果然是咄咄逼人。若非是周瑜提前算计,怕是要折在这里了。诸葛亮面上沉静如水,轻声道:“不过是年少虚名,比不得吴侯,弱冠之时便能够继承父兄大业,并让江东更加强盛。亮不过是一介书生,自然是不敢失礼。”


孙权也并非那种强势过度的人,相反,他最擅长就是随机应变,千人千面。多年来,他早已经将自己的所有情绪藏在心中,面上的表情都是精心涂画好了的,让人挑不出一点瑕疵。他此时轻敲着桌案,发出了合乎音律的声响。这个声音是很久之前的,早在袁绍帐中,诸侯齐聚讨伐董卓时候的晚宴上的声音。


“诸葛亮,是一个好名字。我之前尚且年幼,有幸见得先生一面,便是难以忘怀。当初先生孤身入帐,年纪虽小但是武功并不稀疏。那时孤便是记着先生,这么多年了,倒也是见了面了。”


“吴侯说笑了。亮年幼就在稷下读书,自幼体弱多病,对于武学可谓是愚钝。”诸葛亮音色并没有波动,甚至还带着些许歉意,“吴侯怕是认错人了。”


孙权听着,心中有些烦躁,面上却依旧是毫无破绽的笑容。“怕是孤记错了吧,毕竟白发蓝瞳者不计其数,不过先生好风度。至于联盟一事,可否请先生走近说话?”


“喏。”


一步。两步。三步。低矮的雕刻着花纹的台阶几步就走到了头。诸葛亮走近了,还没有站稳,孙权就突然发力,这位并不以武力著称的吴侯身影太快了,快要他手中爆裂开的法球直接近到了诸葛亮的身前。诸葛亮脸色一寒,召唤出了羽扇,深蓝色的光晕如同江东的水,把这暴戾的光球吞了下去。孙权面上带笑,似乎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他抬手:“先生可是受惊了?孤在这里给先生陪个不是。”


“不敢……”话音未落,孙权的手中不知何时突然闪过了一丝银光,冷得让人发颤。诸葛亮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反抗,但是他的手无力地抓着羽扇,还没能召唤出法阵,只好下意识护住了手腕,那把锋利的匕首就已经撕开了诸葛亮的袖子划破了皮肤,暗色的血渗了出来,濡湿了衣袖。


诸葛亮并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臂,像是极痛,忍不住吸着冷气。而孙权有些不甘心,却又不得不放下了武器。


“孤是真的觉得先生像是故人,并非有意冒犯。”青年王侯的面容被交错的光影模糊得让人看不真切,语气倒是十足的真诚,但是诸葛亮心中却是暗自警惕着,这人竟然是能够冷静到这般地步,难怪他之前会如此。不过此时诸葛亮开口,依旧是平淡的。


“我奉命前来,与吴侯共结联盟。却不曾想着吴侯对于故人都是如此,亮一介外来臣子,实在惶恐。”


“好一个诸葛亮。伶牙俐齿。不过我江东兵精粮足,就算是曹操南下,也无所畏惧。刘备不过是败军之将,哪有什么资格和我一起结盟。莫要将孤斩了来使,坏了规矩。”语气森冷,孙权的眼睛是深色的,就像是阳光依照不进来。原本一双几乎相似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阳光在那双瞳孔中留下来亮色,而此时,这双眼睛藏在珠帘之下,冰冷如同夜里的江水,寒意透骨。


“我方尚有一个筹码。而吴侯,您这边筹码,可不是您能够动用的。一动,江东乱。”诸葛亮稍微加重了声音,他看着孙权,那个青年王侯依旧是那张冷漠的面容,嘴角紧抿,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继续说下去。孙权表达着这个意思,而诸葛亮问弦歌知雅意,继续道:“蔡邕之女在我方手中,为了‘天书’,曹操是愿意对我方网开一面的。”


手指敲击的动作忽然一顿。孙权有些惊讶:“蔡文姬居然在刘备手中?也是,曹操追求着那么久,蔡文姬总归是有利用价值的。这么说起来,你倒是来威胁我的了。有意思。”


“非也。”诸葛亮的手扣在身后,宽大的袖子遮住了那双新伤旧伤折磨得几乎是连羽扇都握不住的手。他的眼中带着些许冷意,嘴角却扬起笑。


“战争是躲不开的。赤壁的大火也是要燃烧的。您也能借着这个机会清理各方势力,我军也能得到安息之地,各取所需。”诸葛亮接着说,“您怕是已经做好了准备了,江东的死士妥实让人心惊胆战啊。”


“诚如先生所言。”孙权道,“届时,请您借来东风,战火和瘟疫,一个都不会少。”


 


庞统把船停在岸边许久了,岸边一些盘查的人看到是庞统也是一阵阵头疼,这人吧也算是怪,明明北方哪里都好,就是喜欢驾船赏江景。若是说在深夜吧,也有着怀疑的把柄了。可这位偏偏喜欢早晨去,说着是日出江花红胜火,驾船出去还没半个时辰又回来了,说是困乏。再说这庞统偏生爱极了他的傀儡,样貌和常人无异,衣物遮盖了之后就几乎是真人了。不检查吧,曹丞相那里说不过去;这检查了吧,庞统这人又是极小心眼,常人若是碰了他的傀儡,表面上不说,暗地里都是将人手骨抽了出来。曹操也不怎么爱管这位,也就听之任之。之后的巡查的人见了庞统也是被凶名吓得不愿意检查,反正也不会有什么事情,便是这么听之任之。


木桨划破了水面,船缓缓开动。没一会就顺风划远了。等到了江心,船停了下来。庞统坐在船头,而赵云解开了傀儡的衣物,也走了出来。他身上背着一具尸体,是徐庶。庞统见着,也没有意外,反而是让赵云把尸体放下。庞统从徐庶胸口取下了剑,然后把剑在江水中浸泡了一会。剑身出水后,许多水珠滚落,不一会,剑又恢复了如水般的清亮。


“这把剑名字叫做止戈。谁碰到了都会倒霉。曾经传言说这是一个末代王族的佩剑,国破家亡,报仇无门,又不甘受辱,便自尽了。这把剑就这么传了下来,接手的人总是很倒霉。要么不得好死,要么求而不得,竟然是没有一个善终的,你说巧不巧。”


庞统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语气中的冷意却让赵云觉得如同凛冬。


“徐元直怕也是料到之后,提前给我了一条退路罢了。我在曹军之中做内应,总归是不长久的。届时,倒在江水中的倒霉鬼都是一样的,至于徐庶,还是自由之身,方便行事。”


“此时你去江东,把阿亮带回去吧。要比预计的时间更早一点,否则就真的赶不上了。”


“云可否问问缘由?”


庞统呵呵笑了声,指了指江面,道:“之后的战场在这里,要想挫败曹操,必须火攻。但是这点曹操也是明白的。莫要说阿亮不能借来东南风,就算是能借来曹操也是早有防备的。所以不能改变风向。阿亮所谓的做法,不过是做戏罢了。给谁看呢……当然是给英明神武的吴侯和大都督看。”


“那——军师他?!”赵云心里冷,想起了孔明当初自信的样子,到底都是骗他的,让他安心么?他甚至是没有办法冷静下来,纵身就是要跳下去。庞统冷笑着拉住了他,“且听我说完。改变风是徒劳,但是改变水流,操控江水,并且在曹操后方撕开空间裂缝,以带着失控的火系魔法死士,才是重中之重。”


风从江面上吹来,把徐庶吹得长发凌乱。庞统看着旧日的同窗,不知想着什么,抬手就将这位老朋友抛入了江中。江面只是泛起了些许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庞统问:“最冷酷的人可不是我啊。将军莫要如此看我。只不过劳烦将军去江东接应阿亮时候,告诉他,这把止戈归我了。”


庞统的声音被风吹散,不只是诅咒还是预言。


“我们这些旧时代的人,不过逃不了不得善终的命。还望将军能陪着阿亮走下去,不然路长道远,孤身一人,怕是走不远啊。”


 


“先生。”女人轻声道,她长发散下,面容中隐约带着些许忧愁,正是大乔。诸葛亮身上披着的衣物繁重,件件都有金丝银线绣着的花纹。诸葛亮打趣道:“果然是别有用心,这么重的衣服压着,我就算是想要逃跑也是毫无办法了。我可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啊。”诸葛亮看着那把大乔手中捧着的剑,提了起来,意外的轻。他苦笑:“都督真正算好了,亮心服口服。”


大乔苍白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红晕,作为江东魔道世家的家主,她自然是拥有着近乎于逆天的力量。毫不夸张的说,江东的水都听从她的差遣。这位乔家魔道最后的继承人,此时眉眼温顺,像是等待着什么幸福的时刻,而不是之后的死亡。


此时,女人的面容忽然被扭曲,然后渐渐地变成了男人的外貌,竟然是和诸葛亮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换好了衣裳,提着剑,脚步坚定,肃穆地让人不敢冒犯。她提着剑走上前,忽然低声地叹了句。她的声音很小,本来诸葛亮的音色就不高,没有人听清楚。她随着那些人走上了祭坛,一步一步,就像是走上最终的归途。


诸葛亮换了一件乔家侍从的衣裳,由于孙尚香的令牌在口袋中,竟然是没有人感上前仔细查看,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走了。他到了岸边,就看到赵云撑着小船在等他,心中不觉暗喜,脚步加快。而赵云等了许久,竟然是不敢休息,见到诸葛亮,如释重负。


“军师……”


“子龙。”诸葛亮上前,刚抬手,就被赵云看到了那伤口。赵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孔明这是周都督所伤?”语气之中隐约着带着些许杀意,然后诸葛亮摇了摇头,避重就轻:“子龙这声‘孔明’倒是让亮有些许开心,不知士元是给子龙何等的惊吓。”见赵云脸红,诸葛亮也不多打趣,只是忽然被赵云横抱而起,跳入船中,就扬帆启航了。


之后的命运是让人叹息,那些风流人物在赤壁之战后,或败亡或隐匿,或是声名大作或是重整旗鼓。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一切都没有太大的变化。曹操退守北方,刘备稳踞蜀地,江东名声大作,各方势力重新洗牌,很多人死去,被赤壁的大火吞没,也有很多人脱颖而出。但之后那位大名鼎鼎的诸葛丞相此时却在小船之中和虎威将军赵云一起做了一个美梦。只是不知何时耳边传来了歌女清冷的歌声,被风吹得模糊,分不清是《葛生》还是《柏舟》。诸葛亮看着赵云,心中有着些许的安慰,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还没有被这个时代抛弃,还有很长的时间。至于那些被抛弃的倒霉鬼,谁还在乎是否短命,是否善终呢?都被大火和江水吞没了。


天边一轮红日终于从厚厚的云层之中出来,如同赤血也像极了吹毛得过的利剑,直接流淌了下来,把江面染做了红。这么远远看过,倒像是赤壁之战那些未干的血,却又亮而浓重着,像是一个时代的帷幕拉开。


乱世之中的人都该有着被这个世界,被这个时代抛弃的觉悟,无论是大乔,孙策,周瑜,孙尚香亦或者是诸葛亮,都有深谙此理。时刻到了,就应该毫不犹豫为其而死。至于能否善终,不过是梦罢了。不过诸葛亮此时还年轻,他看着赵云,那位将军的手有力,生命线在曦光中如同延伸着的黄金,是很长的。诸葛亮将手贴了上去,安心地接着睡了去。


FIN


①乳香,没药,红花,自然铜是拿来接骨续骨的中医药方。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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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取了上次的经验这回背面设计了封底和写字区,是very正而八经的明信片了,感兴趣的小天使们不要错过哦XD

哈哈哈笑死

古银:

有感于P6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是你蹦上直布罗陀的飞机

要我安娜奶你